“啊——”
那卖炊饼的汉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死人了!”
“死人了啊——”
这一嗓子瞬间惊动了整条街,四周的商贩与百姓纷纷围拢过来,当众人透过门口看见里面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景象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当场扶着墙呕吐。
有人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还有胆小的妇人立刻捂住孩子的眼睛,扯着人便快步离开。
不过片刻工夫,整条州桥西街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我的天爷……”
“这不是刘三豹吗?”
“还有他手底下那些泼皮!”
“全……全死了?”
“二十多个……一个活口都没有?”
有人认出了尸体,声音都开始发颤。
“是谁干的?”
“东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狠的人?”
“昨儿晚上我还见他们在喝酒呢!”
“这是遭报应了吧?”
“报应?你懂个屁!”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掌柜压低了声音,神色格外凝重。
“你仔细看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的尸体大多都是一刀毙命,不是断颈便是穿心,几乎没有第二处伤口。
“这是高手。”
“而且……不是一个。”
“刘三豹他们连逃都没逃出去。”
一句话说得围观众人心底齐齐一寒。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铜锣声。
“闪开——”
“开封府办案!”
不到半个时辰,开封府的差役便带着仵作团团围住了这间偏僻的酒肆。
领头的捕头抬脚踏进门槛,见屋里横七竖八倒着二十余具尸首,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几名仵作放下木箱。
俯身开始逐具验看尸首,银针探喉验毒,翻睑查验神色,又逐寸细细比对伤口形制。
片刻之后。
一名年纪最大的老仵坐起身,朝捕头抱拳。
“禀报都头。”
“死者皆为利器所杀。”
“多数是一刀毙命。”
“刀口平直,深浅几乎一致,下手之人极稳,绝非寻常泼皮斗殴的路数。”
说着他又重新蹲下身,凑近些仔细查看几具尸首的周身,可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奇怪……”
旁边年轻仵作连忙凑近问道:“师父,哪里奇怪?”
老仵作开口说道:
“寻常多人厮杀,地上总该留下不少痕迹。”
“脚印、血脚印、断发、布片、兵器碰撞落下的碎屑,多少总能找到一些。”
“可这里……”
他抬头环顾四周,酒肆里虽然一片狼藉,可除了死者自身留下的痕迹之外。
竟再没有任何多余的线索。
现场只剩下无数被反复踩乱的脚印,彼此重叠交错,根本辨不出先后来路。
门槛、桌角、长凳上所有能够留下蹭痕的位置,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便是掉落在地上的酒坛碎片,也明显被人刻意踢散,与满地狼藉混作了一处。
至于行凶的兵器,现场一柄都没有留下。
年轻仵作越看越心惊。
“师父……”
“这是有人故意处理过?”
老仵作缓缓点头。
“而且处理得极干净,动手的人,不但杀人。”
“还知道如何抹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捕头听完,脸色愈发难看。
“可还能查出什么?”
老仵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的眼中浮起几分难解的疑惑,到底是什么人,竟会如此熟悉官府查案的门道。
事实上,这一切并非巧合。
行动之前,高俅便给鲁达、史进等人交代了诸般注意事项,这些放在后世不过是最粗浅的反侦查常识。
可放在北宋当下。
已经足以让经验丰富的仵作与捕快无从下手。
当州桥血案的消息传入开封府时,府尹正端坐签押房内批阅公文。
房外一名差役神色慌张,几乎是一路小跑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
“州桥西街出大事了!”
府尹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皱眉抬头。
“何事如此惊慌?”
那差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州桥西街一间酒肆,死了二十七人。”
“为首的是……刘三豹。”
话音落下,府尹脸色一变,猛的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什么!二十七人?”
“尽数死了?”
“一个活口都没有?”
“正是。”差役低着头:“现场……无一人生还。”
府尹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吩咐。
“备轿,本官亲自去看看!”
当他看到州桥眼前惨烈的场景,还有仵作的汇报,府尹的眉头越皱越紧。
身旁的主簿小心翼翼走上前来,低声问询。
“大人……”
“可要立即全城搜寻凶手?”
府尹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地上刘三豹的尸首。
他自然认得此人,这是州桥地面上有名的泼皮头子,这些年依附权贵,替人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衙门里关于刘三豹的案卷,没有二十卷也有十几卷,可每一次抓回来,不是有人递帖子说情,就是有同僚递话、上官授意,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如今这人偏偏死了,还死得如此干净彻底。
府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这件事,绝不是自己该碰的。
能在东京城中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杀掉二十七人。
还能让现场找不到半分指向身份的痕迹。
背后的人绝不会简单。
若查下去,查不出来,便是自己办案无能,平白落了考课下等。
可若真查出来了。
万一牵扯到朝中哪位相公、太尉,甚至宫里的贵人,那便不是办案,而是给自己掘坟了。
想到这里,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气。
“把现场仔细勘验,尸首登记造册。”
“通知家属认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对外,就说是……”
“江湖仇杀、盗匪火拼。”
“至于缉凶……”
府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意味深长。
“慢慢查吧。”
主簿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拱手。
“下官明白。”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这桩轰动东京的州桥血案,从一开始便被开封府按进了最厚的案卷深处。
不是不能查。
而是没人愿意查,更没人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