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抚过撬刀冰凉的刃口,心里还想着白日里繁台西街那档子事,那绣着海棠纹的银香囊做工倒是精巧,里面却只有半块碎银,委实不够看。
只是被那高个汉子追了半条巷,对方步法沉凝、气息绵长,显是军中好手,倒让他暗自警醒了几分。
往后行事还得更谨慎些!
正思忖着,墙外忽然传来两个妇人唠嗑的声音,顺着破窗飘了进来。
“听说没?隔壁那院今早搬进来了,听说是南边来的绸缎商,带着好几箱珍宝呢,仆从却没几个,看着倒是阔气得很。”
“可不是嘛!”
“方才我瞧见他们搬行李,樟木箱子沉得两个人才抬得动,指不定装了多少金银,也是怪了,这么有钱的主儿,怎会住到咱们这破地方来。”
“谁知道呢,许是不舍得花钱吧。”
时迁手上的动作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放下撬刀,悄无声息挪到窗边,眯眼往外瞥了瞥。
隔壁院墙比别处高出半尺,黑漆大门紧闭,瞧着确实是新收拾过的模样。
他起初并未动心。
江湖上的圈套多了去了,凭空冒出来的富户,说不定就是官府设的饵。
可听那两个妇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又说仆从稀少,倒像是怕露富的行商做派。
时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他干这行自有规矩。
寻常百姓家分文不取,贫苦人家更是避着走,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富商、贪赃枉法的官吏下手。
在他看来。
这些人的银钱本就来得不干净,自己取上一些,算不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再说这绸缎商千里迢迢来东京做生意,随身带的珍宝必然不少,偏生选了这么个偏僻地方落脚,正是难得的好机会。
这趟活值得走一趟!
他没有立刻动身,做贼最忌心急,越是看似稳妥的买卖,越得先踩清楚底细。
待到黄昏时分,天色擦黑,巷子里行人渐少,时迁才换了一身玄色夜行衣,用黑布巾裹了脸,悄摸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身形瘦小,贴着墙根走便像一道影子,脚步轻得连尘土都惊不起。
绕到那宅院后侧,他看准墙头一株歪脖子老槐树,足尖轻点便蹿了上去,再借着树枝一荡,悄无声息落在了院墙上。
他伏在墙头阴影里,屏息静气往院里望。
院子不大,正屋点着两盏油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身形偏瘦,坐着翻看账册;
另一个脚步轻快,时不时进出屋舍,像是在打点行李。
院里只有两个门房守在前厅,坐得东倒西歪,瞧着便没什么防备。
阶下堆着七八只樟木箱,铜锁锃亮。
时迁伏在墙头看了近一刻钟,将院里的房屋格局、值守位置、逃生路径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暗喜。
瞧这阵仗,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个人,还都是文弱仆从,连个护院武师都没有。
可若是常出入太尉府的人在此,定然能认出正屋里坐着翻账的是朱武,往来打点的是戴宗,可时迁从未见过二人,只当是寻常富商的管事。
时迁没再多留,顺着原路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巷尾的暮色里。
回到破屋。
时迁将撬刀、火折子、飞爪一一塞进腰间囊袋,又仔细检查了鞋底的防滑棉布。
他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这一票若是成了,至少能攒够半年的花销,大可离开东京避上一阵,省得白日里那军中好手到处搜捕。
夜色渐深,乌云遮没残月,整条巷子静得只剩墙角虫鸣。
三更刚过,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翻过院墙,落地时仅扬起几粒浮尘。
鼓上蚤时迁来了。
他伏在墙根阴影里没有急着动,像一只蛰伏的夜猫,先将整座院子细细扫了一遍。
白日里瞧见的两个门房此刻正靠着门柱打盹,正屋烛火早已熄灭,宅院静得有些反常。
时迁嘴角微扬,暗忖果然都睡熟了。
他脚尖一点便掠过庭院,几个呼吸间便到了那几口樟木箱前,全程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没有急着撬锁。
而是先伏在箱边听了片刻,箱内毫无动静,才缓缓取出撬刀,将刀尖探进锁眼。
咔的一声极轻的脆响,铜锁应声而开。
时迁心中一喜,可箱盖刚掀开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珠宝,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砖。
时迁瞳孔骤然一缩,暗叫不好,中计了。
几乎就在心念闪过的同时,院子四周灯火齐亮,十几盏灯笼同时燃起,瞬间将整座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朱武缓步从正屋走出,神色淡然,戴宗则早已堵死了后门。
朱武望着箱边的时迁,勾起一抹笑容:
“鼓上蚤,等候你多时了。”
时迁脸色骤变,半句废话也无,脚下一点便冲向院墙,身法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戴宗眼神一凝,赞了一声好轻功,却并未硬追,只是冷笑道:
“你先跑得出去再说。”
时迁双手搭住墙头,翻身便掠出院子。
刚落到巷口,一道长枪便迎面刺来,枪未至,劲风已先逼到面门。
时迁身子凌空一扭。
险之又险避开枪锋,抬眼便看清了持枪之人的脸。
正是昨日街头追了自己半条巷子的军中汉子杨志,时迁心里咯噔一下。
是你!
昨日那香囊……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做局了,可他仍不死心,借着避让枪势的力道再次腾空,踩着民房屋檐连续翻过三座院子,眼看就要冲出巷口。
然而就在这时。
前方屋顶轰然落下一道魁梧身影,瓦片四溅。
鲁达手提一柄浑铁齐眉重棍,如黑铁塔般挡住去路,声如洪钟:
“好个贼子,洒家在此候你多时了!”
时迁心中一突,当即脚下一转,立刻改向西侧逃窜。
可刚落地,巷子另一头的李逵已提着两柄板斧堵了上来,粗声嚷嚷:
“鸟贼,看你往哪里跑!”
另一侧的史进手持三尖两刃刀,堵在侧面巷道,陈达也从后院追了出来,挺钢枪守住了最后一条岔路。
四面八方尽是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