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听完露出满意之色。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高坎的肩膀:“做得不错,没有惊动他吧?”
高坎连忙摇头:“没有。”
“俺都叫下面兄弟远远盯着,连面都没照过。”
高俅笑道:“很好,这件事办得漂亮。”
得了夸奖,高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对他而言,能得干爹一句称赞,比赏几十两银子还让人高兴。
沉吟片刻,高俅忽然开口:“去把朱武叫来。”
“是!”高坎领命而去。
不多时,朱武快步走入书房,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高俅示意他靠近些,朱武会意上前两步。
高俅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声音极轻,除了二人之外再无人能听见。
随着话音落下,朱武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便露出恍然神色,最后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抱拳低声道:“主公放心,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
高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朱武没有再多问半句,转身悄然退出了书房。
夜色渐深,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高俅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与此同时。
蔡府后宅的书房内,夜色已深却依旧灯火通明。
蔡京披着一件宽大的素色鹤氅,倚在圈椅上翻看各地呈送的文书,指尖随着行文挪动,屋中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忽然,门外传来两轻一重三声叩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蔡京头也不抬,淡声道了一句“进”。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敛着步子快步走入。
此人衣着素净,瞧着不过是寻常行商模样,可州桥一带做酒食生意的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许员外。
州桥最大的三家正店之中,便有一家的幕后东主是他。
旁人只当他是白手起家的富商,极少有人知道,他是蔡京放在东京商界打理私产的得力臂膀,酒楼、当铺、绸缎庄的生意经他一手统筹。
每年都有大笔银钱悄无声息流入蔡府私库。
许福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相公。”
蔡京仍垂着眼翻文书,随口问道:“何事?”
许福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回禀:“州桥东街那座待赁的三层正店,今日已经定下租约了。”
蔡京眉梢微挑,抬了抬眼:“哦?倒是快得很。”
许福点头应是,脸上带着几分惋惜:
“原本属下还打算再拖三五日,那老东家年事已高,急着归乡养老,本可以压到低于市价两成拿下,谁知半路杀出一拨人,抢先一步签了红契。”
蔡京皱眉问道:“可知幕后是谁?”
许福摇了摇头:“明面上出面谈契的是个叫曹正的汉子,听说是屠夫出身,幕后东家暂时没摸准。”
“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神色迟疑了几分。
蔡京抬眼扫了他一眼:“说。”
许福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有人瞧见,曹正身侧跟着几人,其中一个身形样貌,像是殿前司的高俅高太尉。”
啪的一声轻响,蔡京合上文书。
书房里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将他脸上的神色映得明暗不定。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高俅……”
前些日子粮料院易主,蒋敬走马上任,向文卿等人专程过府,将始末原原本本禀给了他与童贯。
二人虽都动了火气,却一时无从下手。
高俅此前奉旨清剿畿辅匪患,得胜还朝后刚加了检校太保衔,圣眷正浓,贸然发难未必能讨到好处,反倒容易落个排挤功臣的口实。
二人本打算先静观其变,寻个稳妥的由头再动手。
没想到,这高俅竟把手伸到了市井酒楼的生意里来了。
沉默半晌,蔡京眼底忽然浮起一抹笑意,缓缓点头道:
“好,很好!老夫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敲打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许福闻言,小心翼翼问道:“相公,此事……可要不要……”
话没说完,他便自己咽了回去。
他本想以“现任命官经商牟利”的由头弹劾,可话到嘴边便觉不妥。
蔡京闻言轻笑一声。
他自然看懂了许福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水面浮叶,语气平淡却透着浸淫权柄多年的老辣:
“朝廷的规矩,是用来束下的,不是用来捆自己的。”
“今日老夫拿官员经商的由头参他一本,明日他便能照着章程,把老夫名下的产业一桩桩翻出来,到时候互相攀咬,弄得满朝风雨,在官家眼里谁都落不了好。
“这种两败俱伤的蠢事,老夫不做。”
许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相公高见,是属下思虑不周。”
蔡京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幽深:
“他想开店,那就让他开。”
“东京城的酒楼生意,从来不是有银子就能做下去的,都酒务的官曲、肉行菜行的供货...再到市井间的名声、街坊的口舌...哪一处卡了壳,这酒楼都开不长久。”
说到这里蔡京勾起一抹笑容:“他若想用酒楼赚钱。”
“老夫便让他知道,这东京城的钱,不是谁都能赚得了的。”
许福听到这里,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了然。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蔡京的意思。
要按照东京酒楼行当里的规矩,一点一点这家新酒楼。
蔡京抿了一口茶,这才淡淡吩咐道:
“你且去安排,告诉州桥那几家老铺的掌柜,不必急于一时动手,等他张灯结彩开了张,生意刚有几分起色时,再慢慢动手不迟。”
许福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躬身深深一礼,语气笃定:
“属下明白。”
“定让这位高太尉知道,东京酒楼这一行,可不是那么容易立足的。”
次日,东水门外的破旧民宅挨着一片荒废的菜园。
墙皮剥落得厉害,窗纸也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时迁正盘腿坐在土炕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昏黄天光,细细擦拭一柄三寸长的精钢撬刀。
炕角堆着几个蓝布包袱。
里面是这半个月来的收获,多是些散碎银两、钗环首饰,算不得什么大进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