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既然打算等听风楼开张之后再出手,那自己便借着这段时间,把听风楼经营得固若金汤。
等他真正动手时,到底是谁算计谁,还未可知。
高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当日下午,高俅换了官服来到殿帅府。
自打他上任以来,殿帅府的实权尽数握在管军八位手里,一应军务调度、人事升迁、粮饷核发,自有各分司官吏按旧例处置,他这个太尉反倒清闲得很。
每日不过是到府中坐一两个时辰。
喝盏清茶,看几份无关痛痒的文书,少有真正需要他拍板的要紧事务。
这天他刚在太尉指挥厅坐定。
茶盏还没温透,就见蒋敬快步从门外闯了进来。
他脸上压不住喜色,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径直躬身禀道:“太尉,属下查到东西了。”
高俅放下茶盏,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道:
“哦?可是账面上查出眉目了?”
蒋敬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账面上,还是没有直接贪墨的破绽。”
高俅神色并无半分失望。
若真这般容易查出实证,管军八位也不可能安安稳稳盘踞殿前司这些年。
他抬了抬手:“坐下慢慢说。”
蒋敬却没有落座,只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到案前翻开:
“主公,属下虽未查到他们直接挪移军饷的凭据,可这些日子反复核对各营往来账目,却发现了一桩极不寻常的事。”
高俅目光微动:“说。”
“近三年来,殿前司公使库项下,用于公务宴请、犒赏将士、接待过往外官的各项酒食支出,高得离谱。”
蒋敬指着账册上一列列数字:
“属下起初只当是东京物价腾贵,可越核对越觉得不对,便把所有酒食开销单独摘出归类。”
“结果发现!”
“无论哪位管军出面设席,但凡公务接待、军中聚宴,去的几乎都是固定的三家酒楼,从未有过例外。”
高俅身体微微前倾:“哪三家?”
蒋敬立刻答道:“州桥东街的醉仙楼、聚贤楼,还有城西的丰乐楼,皆是东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正店。”
高俅眼神越发明亮,示意他继续说。
“属下又逐笔核对了这些酒席的报备清单与实际花销。蒋敬翻过一页,指着账上的批注道:
“有些接待不过十余位官员,账上却记了三十桌的酒席开销;”
“有些犒赏名义上发了四营士卒,实际只两营到场;”
“更有不少宴席的日期,恰好与各营出操、轮值的日子相冲,按规制根本不可能有大批军卒赴宴。”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得更低:
“属下疑心,这几家酒楼与管军八位之间,必有见不得光的勾连。”
高俅没有作声。
只指尖轻轻叩着桌案,咚咚的轻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蒋敬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分析:
“若这些酒楼本就是他们暗中把持的产业,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朝廷拨下一万贯公使犒赏钱,他们名义上全数置办了酒席,实际花销不过三千贯,剩下七千贯尽数入了酒楼的私账。”
“账面走的全是合法的公务开支,凭据齐全,可银子早借着酒楼的幌子,悄无声息落进了他们自己囊中。”
“不止能将公帑化公为私,还能借着公务的由头,源源不断从公使库里套取银钱。”
高俅听到这里,眼中精光骤然一闪。
正是如此!
他终于明白为何历任殿帅都抓不到管军八位贪墨的实据。
他们根本不曾直接把军饷揣进私囊,而是借着酒楼这层外衣,把公帑一点点蚕食干净,手段隐蔽,账面上根本挑不出错处。
蒋敬越说越笃定:
“属下后来又仔细盘算了一遍,不止宴请官员,但凡需要动支公使钱的地方都能这般操作。”
“犒赏将士、节庆酒宴、凯旋庆功,甚至连换季的酒肉补贴都能动手脚。”
“他们还能虚报赴宴的人头,安排亲信反复冒领,一桌酒席账上记二十人份,实际只坐十人,余下的份额自然也折算成银钱流入酒楼。”
“长年累月下来,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厅内安静了下来。
高俅缓缓靠回椅背,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蒋敬有些不解:“主公?”
高俅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喜色。
他方才还在思忖蔡京准备借酒楼生意对付自己,转眼蒋敬便送来了一把能直插对方心口的利刃。
高俅眼底寒芒闪烁,嘴角缓缓扬起:
“好,好得很!蒋敬,这次你立了大功。”
蒋敬连忙抱拳躬身:“都是主公提点有方。”
高俅站起身,在厅内缓缓踱了两步,随即停下脚步沉声吩咐:
“此事你继续深查。”
“我要知道这些年他们究竟借着酒楼套走了多少银钱,涉及哪几项军费公使钱,牵扯到哪几家酒楼,背后站着的又是哪些人。”
“所有数额一笔一笔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有半分含糊。”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不过你记住,查归查,绝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管军八位察觉半分风声。”
“证据没有尽数握在手里之前,本太尉不想打草惊蛇。”
蒋敬神色一肃,躬身抱拳:
“属下明白,定当暗中查访,不露丝毫痕迹。”
高俅满意地点头:“去吧。”
“遵命!”
蒋敬郑重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高俅缓缓坐回主位,端起案上已有些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味虽凉,他胸中的底气却越来越足。
蔡京不是打算等听风楼开张之后,再慢慢收紧罗网收拾自己吗?
那就等着瞧,究竟是谁收拾谁!
五日后。
大宋政和二年,四月初八。
宜:开市、纳财、交易、宴客。
这一天,州桥东街异常热闹,整条街巷人声嘈杂。
一座修葺一新的三层酒楼稳稳矗立在街旁,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高高悬在门楣之上,上书三个大字——
听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