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舒服地靠在软榻上,微微阖上眼,正准备安心歇上片刻。
忽然,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木板摩擦声。
下一刻。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壁虎般自房梁无声滑落,双足轻点地面,竟没发出半分声响。
来人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属下时迁,拜见主公。”
这番动静轻得近乎无声,小青、小翠起先竟毫无察觉,直到听见人声才吓得花容失色。
小翠下意识挡在高俅身前,小青也连忙望向门外,便要出声唤护卫。
高俅摆了摆手,淡声道:“无妨,自己人。”
两女这才松了口气,望向时迁的目光却仍满是惊疑。
高俅看向二女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二女连忙福身应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也随之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二人。
高俅着看向时迁:“怎么,可是听风楼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时迁摇了摇头,抱拳回道:“回主公,并无差池。”
“听风楼一切顺利,曹正已与原东家签妥赁契,官府备案、酒务登记、行会报备诸般手续也都办妥,如今工匠正重新修缮楼舍。”
高俅听到一切顺利,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
但他面上并未表露出来,而是问道:“既如此,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时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属下是来向主公借人的。”
说到这里他挠头一笑:“属下发现诸事曹掌柜一人便足以应付,属下留下反倒无所事事。”
“但这三日属下并未闲着,白日借着采买、巡视酒楼之机几乎跑遍了东京城内外,夜里则暗中走访各处黑市、赌坊、脚行与码头。”
“如今东京城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属下已大致摸清了脉络。”
他走到桌案前摊开东京城简图。
手指在图上轻点:“主公请看,东京地下势力虽杂,成气候的无非三类。”
“一是漕运码头的苦力帮,人数最众,城中货物流向、官私货物进出,他们最先知晓。”
“二是州桥一带的泼皮闲汉,遍布大街小巷,市井间的人事动静,他们消息最灵。”
“三是混迹市井的江湖人,飞贼、扒手、赌徒、牙人都算在内,单个人本事有限,却最能探到深宅府邸的私密风声。”
高俅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市井底层的人手,正是天然的情报末梢。
时迁接着说道:
“属下察看过,城中那些成了气候的大帮派一时难动,可还有几股小势力,每支不过十余二十人,却各有长处,若能收服下来,远比从头培养人手要快得多。”
时迁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打算将这几股势力尽数拿下。”
“让他们替主公收拢消息,慢慢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情报网。”
“只是属下终究只有一人,真要动手难免分身乏术,因此特来向主公借几名可靠人手。”
高俅听罢露出笑意。
他命时迁搭建情报网,没料到对方动作比预想中更快,甚至已经主动规划起了全城地下布局,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略一思索便点头应道:
“准了,你去寻朱武,就说是我的意思,需要多少人手你们二人自行商议。”
时迁一喜,当即抱拳应道:“属下明白。”
话音落下,他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缕青烟般掠向房梁。
眨眼间房梁只轻轻晃了一晃,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窗棂被微风拂得轻轻摇曳,倒像方才那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书房重归安静。
高俅望着空荡荡的房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也慢慢沉了下来。
方才听时迁禀报,他心里便一直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此刻屋内只剩自己一人,那丝疑惑反倒越来越清晰。
实在不对劲。
高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心里盘算着时迁说的听风楼、赁契,到官府备案......
一切都太顺了,顺得有些反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开酒楼的事绝不可能瞒过蔡京、童贯等人。
东京城里稍有风吹草动,哪里逃得过他们的耳目。
更何况自己前脚才从他们手里硬生生夺走了粮料院这块肥肉,这笔账,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若换作自己站在蔡京的位置。
得知死对头要在东京最繁华的州桥东街开酒楼,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坐视不管。
无论是让酒务衙门拖延手续,还是行会暗中阻挠,又或是挑唆原东家临时反悔,有的是办法让这座酒楼开不起来。
可偏偏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事情都顺利得没有半分波折。
高俅眯起眼睛。
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住,沉默片刻后,他的嘴角忽然缓缓扬起。
原来如此。
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是蔡京不知道,更不是蔡京不想动,而是对方根本没打算在眼下出手。
好一个放长线钓大鱼。
高俅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现在动手,无非是让我少花些银子。”
“可若是等听风楼装修完毕、招牌挂起,厨子、伙计、掌柜全部到位,银子源源不断砸进去之后再动手,到时候我前期投入的所有银子都会变成沉没成本。”
“酒楼每日开门便是每日亏钱,不开,前面的银子全打了水漂;”
“继续开,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亏空越来越大。”
“进退两难!”
想到这里,高俅不由轻轻鼓起掌来。
不愧是蔡京,这一手比直接掀桌子高明多了。
对方根本不用违反任何规矩,甚至不用亲自露面,只需要动用在东京经营几十年的关系网稍稍推波助澜,自己的酒楼就会一点一点被耗死。
到最后旁人只会觉得是自己经营不善,没人会想到背后还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
高俅冷笑一声,眼底寒芒闪烁。
“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州桥的方向。
东京这些酒楼拼的是厨艺、是名气、是老客情面,可自己拥有的,是领先这个时代近千年的经营理念。
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颠覆整个东京的酒楼行当。
更何况自己还有时迁正在暗中铺设的情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