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营门时,校场上正喊杀震天。
三千士卒按都、队分列,有的操演长枪阵法,有的练习步射弩术,有的扛着石锁练膂力,个个汗流浃背,招式也称得上规整。
王进治军向来严苛,号令一出无人敢怠慢,一眼望去阵列齐整,操练算得上十分卖力。
高俅立在将台边看了半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不通具体的练兵法门,也没觉得王进定下的操典有什么错处,可总觉得内里缺了点什么。
这些士卒动作虽齐整,眼神却浑浑噩噩,像被鞭子赶着的牛马,只知道机械地按号令做动作,眼里半分锐气、半分盼头都没有。
看着是在卖力操练,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得过且过的懈怠,真到了生死阵上,未必能有几分死战的底气。
待到正午收兵,士卒们分批往伙房领饭。
高俅便召了亲军卫的各指挥使到营中指挥厅坐定。
案上只摆着简单的炊饼与肉汤,与寻常军卒的伙食并无二致。
饭吃到一半,高俅放下碗筷,擦了擦手,开门见山道:
“方才我在校场看了半刻,弟兄们操练也算辛苦,可有一桩事我瞧着不对,你们自己说说,这些士卒练来练去,心里装的是什么?”
王进愣了一下,放下汤碗拱手回道:
“太尉,军中操练向来如此。”
“末将从前在延安府戍边,后来在京师禁军任教头,各处营盘都是这般,士卒按令操演,按时领饷,谈不上什么别的心思,只要军令森严、赏罚分明,上阵自然能用。”
一旁的朱武接话:
“以末将之见,主公看得极准。”
“末将从前在少华山时,寨里的喽啰平日操练也是懒洋洋提不起半分劲头,可只要听说三日后要下山借粮、打本地富户,一个个立刻精神抖擞,眼里都冒光。
“说白了,人心里有个实实在在的奔头,手脚才肯真下死力。”
“正是这话。”高俅叩着桌案,语气笃定: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可光靠一份死饷,练出来的只能是混日子的兵油子。”
鲁达在一旁抱着胳膊,粗声粗气地道:
“洒家听懂了,就是这帮兵不知道为啥而练,练得再多,也不过是一身死功夫。”
李逵在旁边咧着嘴接话:
“那简单啊,拉出去砍几个人,他们自然就有劲了!”
话音刚落,鲁达抬手便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斥道:
“闭嘴,胡咧咧什么。”
李逵捂着脑袋悻悻嘟囔:“俺说的是实话嘛……”
旁人都忍着笑没作声。
王进微微皱眉,躬身向高俅问道:“太尉的意思是?”
高俅邪魅一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既然心中没有奔头,那本太尉便给他们奔头!”
高俅准备掏出后世许多公司屡试不爽的KPI考核制度。
“从今日起,亲军卫推行分营考核,每月末操演比试,按弓弩、枪阵、膂力、队列四项综合排名。”
“各队排在末位的,当月饷银扣减三成;”
“连续三次排在末位的,直接剔出军籍,发还原籍。”
“反过来,每月排在前三的队伍,全员加饷两成,排头的十人另有现钱赏赐。”
“日后军中升补将官、拣选精锐,也全从考核靠前的人里挑,不看资历,只看真本事。”
此言一出,王进眉头猛地一跳。
大宋禁军虽自有拣选考科的祖制,可近数十年来军政废弛,早已是按籍发饷、混籍吃粮的局面。
这般月月比试、末位扣饷,连三次末位便剔出军籍的严苛规矩,又把升补将官全凭实绩、不问资历,在东京三衙禁旅里,更是未曾有过的事了。
鲁达却咧嘴一笑:“这法子是狠了点,可管用。”
朱武沉默片刻,低声道:“主公此法,是要让士卒彼此相争,逼着所有人往前行。”
高俅点头:“正是。”
“我不要一支只会走队列的整齐军队,我要一支想赢、敢拼的军队。
“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往前一步是升官加饷,往后一步是扣钱受罚,再退一步,就只能卷铺盖走人。”
王进回过神来,当即躬身道:
“太尉此法高明,往日士卒练好练坏一个样,自然不肯尽心,如今有了赏罚升降的章程,谁还肯混日子。”
高俅摆了摆手:“章程好定,落地难。”
“王进,此事便由你总牵头,各都将官严格执行,不许徇私,不许放水,月底考校之时,我会亲自过来看着。”
众将齐齐起身抱拳,朗声应道:“末将遵命!”
高俅又叮嘱了几句考核细则,便不再多留,带了杨志回太尉府。
小青、小翠早候在廊下,见他回来,忙上前替他解了外袍,引着到软榻上坐定。
一个屈膝跪在榻前,手法轻巧地按着酸胀的肩颈;
一个用银签挑了果肉,细细递到他唇边。
堂内凉风穿堂,比起校场上的汗流浃背,倒像是两个天地。
才歇了不到两刻钟,就听院外传来高坎的声音:
“干爹!干爹!门外有个叫曹正的汉子求见,说是您吩咐过的差事有眉目了。”
高俅闻言抬了抬眼,随即嘴角一扬。
他早前让曹正在城南物色酒楼,想来是选址有了着落,高俅淡淡开口:
“让他进来。”
高坎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引着曹正进来。
曹正一身短打扮,手里捧着一卷东京城厢坊地图,进门便躬身行礼,神色利落:
“见过主公。”
高俅靠在椅上,抬眼看他:“酒楼的事,有眉目了?”
曹正上前将地图铺开,说道:
“回主公,这几日我走遍东京城中商街与食肆密集之处,筛出三处最合适的地方,特来请太尉定夺。”
他指向第一处:
“这一处在繁台西侧的巷子里,前后都有岔路,后院还通着僻静小巷,进退方便,不过有个缺点,这里人流虽大,却多为过路客,不易留客。”
又指第二处:
“此处在虹桥南岸码头旁,临街的正铺面,漕运客商、船工脚夫络绎不绝,客流最旺,日后走货、运东西也方便。就是三教九流太杂,是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