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灌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止梁兄这边如此，我那边也是一样，之前几个主动巴结我的人，如今见了我竟像见了瘟神一般，便是我单独约他们出来吃酒，也个个推说公务繁忙，半分不肯露面。”
曹评也接过话头，面露郁色：
“我也问了那些人，他们翻来覆去就三句话，不知道、不清楚、不能说，问得急了，他们脸都吓得煞白，却咬死了不肯多吐一个字。”
折克行一直默然不语，直到此刻才沉声开口：
“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他们不敢说。”
一句话落地，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众人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哪里听不明白其中关窍。
那些人分明是知道内里的缘由，却宁可得罪他们管军八位，也不敢吐露半分风声，显然是忌惮着什么。
向文卿眯起眼睛：
“看来高俅已经把粮料院牢牢攥在手里了。”
没人反驳，事实就摆在眼前。
蒋敬上任不过短短数日，整个粮料院便像换了一番天地，往日里千穿万穿的银钱门路，竟一夜之间全堵死了。
梁宝胸口剧烈起伏，憋得狠了，闷声道：“向兄，要不咱们寻个由头抓几个主事回来拷问？我就不信，他们的骨头能有多硬。”
话音刚落，向文卿便立即反对摇头：
“万万不可！高俅如今没动我们，是他不想吗？不是！他是抓不到我们实打实的错处。”
“我们八个皆是禁军在册的正牌将官，各有职司在身，无凭无据便要问责处置，便是他身为太尉，在朝堂上也站不住脚，非但压不住军中人心。”
“反倒要被台谏言官参上一本，蔡、童二位相公更不会由着他乱来。”
“可你若是私设刑堂，拘押粮料院的人拷问，那就是把把柄亲手递到他手里。”
“他此刻估计正愁没由头发作，到时候拿这件事兴师问罪，名正言顺治我们一个私刑逼供、干预公事的罪名，我们反倒理亏，连两位相公都不好出面回护。”
梁宝听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满腔戾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狠狠喘了口粗气。
他也知道向文卿说的是实情。
高俅如今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步步紧逼，就等着他们先乱了阵脚出错。
这时，一直沉默的何灌忽然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我担心的倒不是粮料院的人，而是张茂。”
屋里所有人的神色同时一变。
张茂这个名字一出口，方才还勉强镇定的几人，脸色瞬间都难看了几分。
姚古皱着眉沉声道：“一个死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何灌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死人不会说话，可账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书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这些年张茂替他们办了多少事，众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虚报军粮、倒卖军械、侵吞采买银钱、伪造账册，哪一桩抖出来都是重罪。
从前张茂在时，他们尽可放心，账册凭据都握在自己人手里。
如今张茂死了，粮料院又落到了蒋敬手里，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旧账册、底稿、陈年凭证藏在哪个角落，没来得及烧干净。
想到这里。
便是素来沉稳的向文卿，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背着双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高俅这是在逼我们，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粮料院，他是想借粮料院的口子，翻我们所有人的旧账。”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高俅捏住的不是粮料院的权柄，是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向文卿转过身。
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的脸，沉声问道：“诸位兄弟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
硬来的不行，坐等又怕夜长梦多，僵持了半晌，向文卿才叹了口气：
“看来此事已经不是你我几人能兜住的了，明日一早，我等将此事尽数禀明蔡太师与童枢密吧，请两位相公亲自拿主意。”
众人听罢，也只能纷纷点头应下。
一场夜会最终散得沉闷无比，众人踏着夜色各自离去，心头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次日天明，殿前司太尉指挥厅内。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公案上，蒋敬垂手恭敬立在下首。
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将粮料院握在了手里。
各房主事、库吏、书办虽还算不上唯命是从，却也再没人敢阳奉阴违。
高俅看向他，问道：“粮料院如今情形如何？”
蒋敬上前半步拱手回话：
“回主公，如今粮料院上下已基本稳住，各房账册、出纳收支、仓库存藏都已重新梳理造册，管军八位此前遣人送来的财物，也已尽数原路退回。”
“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略沉，“属下暂时还未查出管军八位贪墨的实证。”
高俅听完却笑了，他放下手中茶盏：
“不急，我从未指望你几日之内便能查出端倪，但有一件事，从今日起你要持之以恒去做。”
蒋敬神色一肃，躬身垂手：“请主公吩咐。”
高俅背负双手，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查，一直查。”
“彻查粮料院近十年的所有旧账，军粮耗损、军械出入、物料采买、库银流转，凡是张茂经手过的条目，一样都不要放过。”
“我不信，张茂既是他们的心腹，这些年他们会半分好处都不伸手。”
蒋敬抱拳，语气笃定：“属下明白，定会一直查下去！”
高俅点头，继续叮嘱道：
“你记住，查到端倪之后不要声张，更不能惊动任何人，只需将人名、时间、数额、经手之人、证人证物一一核实，全部整理成册封存。”
蒋敬再度抱拳：“属下定不负所托！”
高俅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以蒋敬的本事，只要沉下心去挖，查出那些藏在账册深处的暗账，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