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缓缓放下茶盏,忽然笑了起来。
“我怎么会忘了你?恰恰相反,我给你留的,是最重要的职位。”
蒋敬一愣,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欣喜和期待。
高俅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大厅中央,目光落在蒋敬身上。
“蒋敬,你可知道,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
蒋敬迟疑片刻:“粮草?”
高俅点头:“不错。兵甲可缺,战马可少,唯独粮草不能断,断粮三日,十万雄兵也会变成流民。”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冷。
“如今殿前司真正的命脉,不在军营,不在演武场,而在粮料院。”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王进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猛然闪过一道精光。
“主公是想……”
高俅缓缓点头,简单给众人说了一个月前向文卿等人借粮料院卡脖子、逼他交出太尉大印的旧事,
随即沉声道:“如今张茂死了,粮料院主事的位置空了出来,向文卿那群人趁我出去剿匪这段时间,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完全掌控了粮料院。”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终于明白为何高俅要单独留下蒋敬,因为若论算账、管钱、统筹钱粮,整个太尉府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高俅郑重看向蒋敬。
继续说道:“所以本太尉准备由你担任粮料院主事,掌管整个八十万禁军的粮草命脉。”
蒋敬眼睛顿时亮了,然而下一刻,高俅却话锋一转。
“不过接下来你会面对前所未有的困难,粮料院上下早已被向文卿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你刚上任必然会处处掣肘,甚至连一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蒋敬顿时绷紧了脊背,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看着他坚定的模样,高俅很满意。
他继续说道:“当然,想要拿下粮料院光你一人很难,所以接下来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全力配合你,助你站稳脚跟。”
“为此!亲军卫整编的事可以暂时往后推一推。”
众人听到这话,瞬间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神色凝重起来。
蒋敬的呼吸渐渐急促。
他忽然发现,自己要做的事情,竟比鲁达带兵冲阵还要凶险,这是一场没有刀剑的战争。
赢了,亲军卫从此拥有源源不断的钱粮支持,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输了,高俅永远都会被向文卿掐住脖子,永无翻身之日。
想到这里。
蒋敬郑重跪地:“蒋敬愿为主公执掌钱粮!纵粉身碎骨,也必将粮料院夺回来!”
高俅满意点头:“好,本官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随后他缓缓坐回主位,大厅之内一片肃然,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争夺粮料院已经压过了扩编亲军卫,成为他们眼下最重要的头等大事。
就在这时,高俅忽然转头看向门外:“高坎。”
门外立刻传来应声:“孩儿在!”
很快,高坎快步走入大厅。
高俅淡淡开口:“我出去剿匪之前让你负责保管的东西,拿来吧。”
高坎连忙抱拳:“是,干爹。”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高俅说的是什么。
没过多久,高坎再次返回,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册子,足足有七八本。
高坎恭敬地将册子放在桌案上。
“干爹,陆谦和富安这段时间送来的密报,全在这里了。”
听到陆谦和富安两个名字,王进更是眼神一闪,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高俅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轻轻翻开,然后把剩下的给众人。
“你们都看看吧。”
朱武率先拿起册子翻阅,仅仅看了几页,他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这是……”
旁边欧鹏、蒋敬等人也纷纷围了过来,越看越是心惊。
册子上记录得极为详尽,从高俅离京剿匪开始,管军八位与粮料院所有官员的往来都被一一记录在案:
三月十二日,向文卿深夜私会粮料院副主事崔应于城南樊楼,密谈两个时辰,并赠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
三月十八日,梁宝在自己府中设宴,宴请粮料院八大仓官,席间当众威胁,若不配合便将他们此前克扣军粮的旧账全部翻出,当场吓得三名仓官跪地求饶;
三月二十一日,刘光世秘密派心腹送银五百两给粮料院总押司李默,许诺日后提拔其侄子;
......
册子上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厚厚一摞册子惊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向文卿他们只是暗中拉拢了几个人,没想到竟然已经布下了这么大一张网。
看到这里他们可以想像得到——蒋敬当上了粮料院主事,绝对会被彻底架空。
鲁达气得一拍大腿,怒声道:
“这帮腌臜泼才!果然一肚子坏水!竟然敢在背后搞这么多小动作!”
李逵也跟着骂道:“就是!俺这就带兵去把他们全抓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耍花样!”
朱武和这暴脾气的二人不同,他缓缓合上册子,看向高俅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主公深谋远虑,原来早就布下了眼线,难怪一点都不着急。”
高俅冷笑一声:“本官若连这点准备都没有,又如何与他们斗?”
说着,他从那堆册子中抽出一本,随手丢到蒋敬面前。
“打开看看。”
蒋敬连忙接过,翻开第一页,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变了。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因为这根本不是普通账册,而是一份份人册,粮料院大小官员的底细几乎全部记录在内。
谁克扣过军粮,谁倒卖过军械,谁侵吞过军饷,谁在东京城养着外宅,谁暗中收受贿赂,谁在赌坊欠下巨债。
甚至连家中妻妾、儿女、亲族、门路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特意用朱笔画了圈,蒋敬越看越心惊,最后忍不住抬起头。
“主公……这些东西……”
高俅端起茶盏,神情平静:“这些人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可只要做过,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有人怕穷,有人怕死,有人怕丢官,有人怕家破人亡,而本官,只需要知道他们究竟怕什么。”
大厅内鸦雀无声,众将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