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敬的目光微微一寒,果然和主公说的一模一样。
这群人早就被向文卿他们拉拢得死死的,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暗地里却拧成一股绳,想要用这种软钉子把他彻底架空。
让他这个主事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不过蒋敬并没有动怒,也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让众人都退下。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慌,这一切都在高俅的预料之中。
来之前,高俅就特意叮嘱过他:“粮料院盘根错节,你刚上任必然处处受阻,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先把那些跳出来阻挠你的人记下来,回来告诉我,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们。”
蒋敬站起身,在办公厅的书架上翻找起来。
很快便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粮料院职官名册》,他坐在桌前,仔细翻阅起来,将粮料院的整个架构和人员关系,一点点记在心里。
粮料院最高为正主事和副主事。
崔应虽然没能当上正主事,但依旧担任副主事,不过他经此一败,早已心灰意冷,这段时间一直称病在家,根本不来理事。
副主事之下,设有六个分案主事。
分别掌管军俸、粮草、衣甲、马匹、审计、文书六大块,是粮料院的中层核心。
再往下。
就是各大粮仓的仓监官,以及基层的令史、书吏、仓子等办事人员。
而在蒋敬这个正主事和六个分案主事之间,还横着两个关键人物。
都勾押官王德昌和总押司李默。
这两人都是粮料院的老人,在向文卿的扶持下,早已牢牢掌控了粮料院的实际权力。
都勾押官王德昌,手握所有账目、文书的最终审核权,任何文件只要他不签字,就等于一张废纸。
总押司李默,则掌管着粮料院的大印,所有经过王德昌审核签字的文件,必须由他盖章才能生效;
同时,他还负责所有公文的起草、传递和归档,是粮料院所有信息的集散地。
一个管签字,一个管盖章。
两人联手,就等于把蒋敬这个主事的权力彻底架空了。
无论蒋敬想做什么,只要他们两个不同意,就一件事都办不成,而今天跳出来第一个刁难他的,正是这两个人的心腹。
蒋敬拿起毛笔。
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王德昌和李默的名字,后面又添上了今天几个百般推托的分案主事的名字。
他看着纸上的名单,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蒋敬将名单仔细折好,放进袖中,心想:今天的试探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主公出手了!
夜色渐深。
东京城的灯火却愈发繁华,樊楼以东一座名为“醉春阁”的青楼依旧歌舞不歇。
丝竹声从楼上传出,来往豪客络绎不绝。
二楼雅间内。
王德昌正搂着一个歌姬满脸酒气,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坛,李默则斜靠在软榻上,一边吃着果脯一边欣赏歌舞,两人心情都极好。
“哈哈哈——”
王德昌仰头灌下一杯酒,“那个姓蒋的土匪今天倒是威风得很,什么粮料院主事,简直笑死人了。”
旁边几个歌姬顿时跟着娇笑起来。
李默也是满脸不屑:“主事又如何?没有我的印,没有你的签押,他一句话都传不出去,如今整个粮料院真正做主的,还是咱们兄弟。”
王德昌听完哈哈大笑:“不错!看他坐在主位上无事可做的模样,老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李默举起酒杯。
“来,敬向副帅!等把这姓蒋的架空几个月,他自己就得滚蛋。”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痛饮。
言语之间根本没把蒋敬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一个刚刚上任的山匪主事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真正掌握粮料院命脉的人,还是他们。
直到三更时分。
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醉春楼,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仆役,一路有说有笑。
然而刚走进一条僻静巷子。
前方忽然出现两道黑影,二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两道黑影已经动了。
砰砰砰!
拳头如暴雨落下,几个随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打翻在地,有人鼻血横流,有人抱着肚子蜷缩成虾,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王德昌和李默当场吓得酒醒了大半。
“你们是谁!知道我们是谁吗!”王德昌色厉内荏地吼道。
回答他的,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
其中一名黑衣人身材魁梧如铁塔,另一人则精壮异常,两人都蒙着面,看不清长相。
下一秒,啪!
一份折叠好的纸册直接拍在王德昌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一个踉跄。
随后两名黑衣人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便走,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整个过程不到十几个呼吸。
巷子再次恢复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默颤抖着捡起纸册,刚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惨白。
王德昌凑过去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因为上面记录的赫然是他们这些年干过的所有脏事:私吞军粮、克扣军饷、收受贿赂、倒卖物资,甚至连具体时间、地点、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看到后面,两人越是心惊,额头冷汗不断流下。
而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两人如坠冰窟。
上面写着:“王德昌,长子王顺,年十三,于东京东城书院读书,次女王婉,年九岁,老母居于甜水巷。”
下面则是李默一家人的详细信息,住处、亲属、行踪一应俱全,最后只有一句话。
“人活着不容易,想让家人活着更不容易。”
上面没有署名,甚至没有要求他们做什么。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恐惧。
因为对方什么都知道,而他们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王德昌双腿发软,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到底是谁……”
李默死死攥着纸张,手心全是冷汗:“我......也不知道……”
这一夜,二人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