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朱贵次次泼冷水、次次唱反调。
次次否定他的决断。
起初他尚能隐忍,此刻大胜在即、强敌将退,朱贵依旧危言耸听、动摇人心。
“朱贵。”
王伦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是不是觉得,普天之下,唯有你一人看得通透?”
朱贵心头一紧,拱手急道:“哥哥,属下只是担忧——”
“不必多言!”王伦厉声打断,语气严厉:
“你太过谨慎,谨慎到畏首畏尾!如今官军疲敝、强敌欲退,铁证如山,你依旧执意猜忌,动摇军心!”
此话一出,周围头领看向朱贵的目光悄然变化。
往日敬重他耳目灵通、心思缜密,如今只觉他怯弱多虑、败人志气。
朱贵张口欲辩。
却终究尽数堵在喉头,只得默然垂首,满心悲凉。
王伦环视众人,重新振起声威,意气风发:
“高俅心怯,大势已定!”
“我梁山坐拥天险、军心可用!他拖不起,耗不起,唯有退兵一途!”
“传令下去!养精蓄锐,伺机再出!下次出击,便要彻底击溃高俅,扬我梁山威名!”
“遵命!”
满堂轰然应诺,气势高涨。
唯有朱贵望着眼前这群沉浸在虚妄胜利之中的众人,心底寒意彻骨。
次日,聚义厅内。
众头领再次齐聚。
王伦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满堂头领,意气风发。
“诸位兄弟。”
王伦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厅堂:
“高俅领军至此,连日试探、夜夜紧绷,却始终奈何不得我梁山分毫。”
“如今军心枯竭、将帅不和、粮草难继,已是强弩之末。”
话音一顿,他语气陡然凌厉几分:
“我要天下人皆知!”
“朝廷一万精锐禁军,坐拥精良甲兵,却奈何不得我八百里水泊!”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主动出击!打出我们梁山威名”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瞬间沸腾。
杜迁率先出列,高声附和:
“哥哥英明!若只是坐等高俅退兵,他回了东京大可颠倒黑白,谎称是主动撤军!唯有正面击溃官军,方能震彻天下,立我梁山万世威名!”
宋万紧随其后,拱手道:
“如今官军士气低迷,正是我军绝佳时机!此战若成,日后再无官军敢轻易觊觎梁山!”
一众头领纷纷附和,人人面带喜色,摩拳擦掌。
满堂亢奋喧嚣之中,一道沉稳却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压下所有喧闹:
“哥哥,不可。”
朱贵缓步出列,神色凝重。
热闹的聚义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朱贵身上。
王伦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又有何事?”
朱贵深吸一口气,不顾众人目光,直言死谏,字字恳切:
“我梁山之所以能挡万余禁军,凭的从不是兵力,是八百里水泊天险!暗桩密布、水闸层层、水路复杂,官军不熟地势,寸步难行。”
“这是我等最大、也是唯一的制胜根本。”
“如今官军未退,我军反倒尽数出泊,弃水泊地利,去开阔滩头与正规禁军决战!这是自废优势,以我之短攻彼之长,太过凶险!”
他目光灼灼看向王伦,语气愈发急切:
“哥哥,昨夜疑点重重!刻意松懈守备,放我俘虏安然归山!”
“处处像是演出来的假象!高俅绝非庸碌之辈,岂会轻言退兵?此刻全军出泊,正中其算计!”
一番话落地,厅内死寂更甚。
不少头领面露迟疑,心中隐隐觉得朱贵所言有理,连日来的顺遂与侥幸,终究是少了几分踏实。
可高涨的士气已然成型,无人愿意再重回紧绷守势。
更无人愿意放弃这场唾手可得的扬名之战。
而王伦心中,那点残存的耐心与包容,彻底耗尽。
自高俅兵临济州以来,朱贵便次次谨慎、次次劝阻、次次泼冷水。
起初他尚能隐忍,视作下属稳妥。
可如今大势看似已定,全军士气高涨,朱贵依旧固执己见,当众质疑。
在王伦眼中,这早已不是谨慎,而是怯战,动摇军心!
更是在当众否定他的决断与威望。
王伦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冽,死死盯住朱贵:
“朱贵,你是不是太过高看高俅,也太过看轻我梁山数万弟兄?”
朱贵心头一沉,连忙拱手:“属下绝非轻视山寨,只是唯恐落入敌军圈套!”
“圈套?”王伦一声冷哼,语气凌厉逼人:
“俘虏亲耳听闻、亲眼所见,官军将帅争执不休,高俅更是无奈下令三日后撤军!桩桩件件皆是铁证!满寨上下人人看清大势,唯独你固执己见、危言耸听!”
“你执掌情报,本该辅助山寨定策,可如今大战在即,你不思奋勇向前,反而日日猜忌泼凉水!你可知,此乃军中大忌!”
朱贵嘴唇微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了。
此刻的王伦,争的早已不是战局胜负,而是颜面、是威望、是梁山凌驾朝廷大军的虚名。
所有逆耳忠言,在他眼中,都是阻碍他扬名立威的绊脚石。
人心已骄,大势已偏。
王伦不再看他,转身环视满堂头领,决然下令:
“传令全寨!即刻整备战船,备足甲械粮草!”
“三日之后,全军出泊!”
“我要在水泊之外,正面击溃高俅!此战,定乾坤,扬梁山天威!”
“遵命!”轰然应诺之声响彻聚义厅,气势滔天。
“哥哥!万万不可倾巢而出啊!”朱贵最后竭力苦谏。
“可留半数兵力守寨,精锐试探即可!全军尽出,一旦有变,山寨空虚,再无退路!”
王伦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只剩冰冷威严:
“朱贵!你屡次动摇军心,不思进取、一味畏缩,即日起,解除朱贵情报司职,禁足私宅,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户,不得干预寨中任何事务!”
此言落下,满堂寂静。
无人想到,寨主会当众剥夺朱贵职权,严加禁足。
朱贵身形微微一晃,片刻后,满心悲凉尽数化作无声沉默。
他缓缓躬身拱手,一字轻道:“……遵命。”
他转身缓步退出聚义厅。
身后是群情亢奋的厅堂,是人人憧憬大胜的梁山众人。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必胜的笑容,沉浸在自我编织的胜利幻境之中。
朱贵没有回头,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