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落幕,次日天光破晓。
滩头血战的狼藉尚未清扫,血水浸透泥沙,断矛残箭散落遍地。
三十余名来不及登船、被禁军合围生擒的梁山喽啰,披枷带锁,被押入济州城外大军营中。
沙场擒敌,惯例向来严苛。
或严刑拷打逼问寨中虚实,或当众斩首悬首辕门,以震贼胆、肃军威。
可今日,高俅一道军令,令全军上下诸将尽皆疑惑。
“不杀、不刑、不辱。”
“安置后营空帐,好生看管,不许苛待一人。”
军令层层传下,看守士卒虽满心不解,却无人敢违。
三十余名梁山俘虏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昨夜滩头厮杀亲眼见官军战力凶悍,只道落入敌手定然剥皮拷打、身首异处。
谁料一朝被俘,非但未曾受刑,反倒衣食无忧。
众人惊疑不定,心底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茫然的侥幸。
私下窃语不断,种种猜测悄然滋生:莫非朝廷大军果真水土不服、军心浮动?
或是高俅久攻无策,粮草不济,已然无力再战?
这些细碎的念头,在俘虏心底生根发芽。
是夜,大营灯火通明,中军帅帐灯火彻夜不熄。
后营俘虏所在的帐篷距离中军极近,夜风穿营而过,帐内传出的争执之声,清清楚楚飘入众人耳中,不加半分遮掩。
最先响起的是秦明刚烈暴烈的吼声,震得帐布微微震颤:
“太尉!区区梁山贼寇,竟敢夜袭我军大营!简直是小看我等,末将请命,领三千精兵直杀水泊,踏平梁山巢穴,生擒王伦!”
话音未落。
林冲沉稳冷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可,梁山水道错综复杂,暗桩水闸密布,得天独厚。”
“昨夜我军虽勉强守营,却伤亡不轻,贸然深入水泊险地,失了岸上前置阵型优势,极易陷入四面埋伏,得不偿失。”
“依末将之见,当暂缓攻势,另寻良机。”
秦明闻言愈发愤懑,语气激昂:
“林将军!你次次保守退让!只因一道水泊,便任由贼寇猖狂?今日不趁势进攻,待其休养完备、重固防线,再想破寨,难如登天!”
帐内争执陡然升级,桌椅碰撞、拍案震响之声清晰可闻,文武分歧、将帅对立,尽显焦灼僵局。
片刻沉寂后。
高俅压抑着怒意的低沉嗓音轰然落下,压住所有争执:
“够了!”
“尔等只知争功厮杀,谁曾静心思量破局之法?八百里水泊天险,岂是蛮力可破?本帅携万军至此,不是让尔等意气用事、空耗士卒!”
帐内彻底安静。
良久,高俅疲惫而无奈的声音缓缓传出,刻意清晰,字字送入帐外俘虏耳中:
“传令全军,再探三日,三日之内,若无破寨良策……”
“即刻班师回京!”
一语落定,尘埃落尽。
帐外三十余名梁山俘虏浑身一震,面面相对,眼底尽是狂喜与震惊。
撤军!
堂堂太尉、上万禁军主帅,竟被梁山水泊逼得无计可施,已然打算退兵!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时,营中守备骤然松懈。
巡夜禁军脚步稀疏,看守士卒故意调离视野死角,后营栅栏一处无人看守,营门半掩,夜色浓稠如墨,完美遮蔽一切动静。
一切破绽,恰到好处。
三十余名俘虏眼看这是好机会啊,他们悄悄挣开轻缚绳索。
随后翻出营地,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留,朝着茫茫水泊死命逃窜。
全程无拦、无追、无警、无袭。
偌大禁军大营,仿佛浑然不觉有人越狱逃亡。
高俅立在中军帐帘之后,默然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水雾之中,目光深邃,面露笑意。
丝毫没有那些俘虏想象中的怒意。
梁山大寨,聚义厅。
当三十余名满身狼狈归来的喽啰跪倒在地,整个厅堂瞬间沸腾。
王伦端坐主位,目光骤亮,沉声急问:
“快说!官军近况如何?高俅虚实到底如何!”
为首喽啰喘息未定,高声回禀,字字铿锵,句句真切:
“寨主!官军已然撑不住了!昨夜一战他们虽守住大营,实则损兵折将、束手无策!”
“我等在营中亲耳听闻,官军将帅激烈争执!”
“有猛将请命死战,却有将领执意劝退!”
“最后高俅动怒,已然下令,只再探查三日!三日无解,便全军撤回济州!官军,真的要退了!”
话音落下,满堂轰然大笑,喜气冲天。
杜迁抚掌大笑,意气风发:“我早言高俅不过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徒有其表!”
宋万连连点头,眼中尽是笃定:
“昨夜便是最好证明!他赢不了我们,耗不住我们,如今已然进退两难,只能悻悻退兵!”
王伦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原本还有一丝疑虑,但如今,连逃回来的俘虏都这么说。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这便是铁证!
高俅,真的无计可施。
八百里水泊,终究是大宋禁军跨不过的天险!
然而满堂欢庆之际,唯独角落之中,朱贵默然伫立,面色沉冷,无半分喜色。
待喧闹稍歇,他缓步出列,沉声开口:
“哥哥,此事不对。”
满堂欢声骤然骤停,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朱贵身上。
王伦眉头瞬间紧锁,语气不耐:“何处不对?”
朱贵目光锐利,扫过归来的一众喽啰,说道:
“昨夜袭击,是我军败退,官军却胜而不追。”
“历来兵家,胜则趁势掩杀,败方才退守避战,高俅手握万余精锐,守住大营,正是士气最盛之时,为何不追?”
“我军撤退慌乱,是绝佳追杀之机,他弃而不追。”
“俘获我寨之人,不杀不辱。”
“军中将帅争执,军机决断,刻意落于外人之耳。”
“最后更是松懈守备,任由俘虏安然归山,不留一兵一骑拦截。”
朱贵声音愈发低沉:
“胜而不追,是藏锋,俘而不杀,是养证,漏言纵归,是传假。”
“哥哥,这不是官军疲敝欲退,这是高俅刻意演给我们看的局!”
一语落地,厅堂死寂。
杜迁、宋万脸上的笑意尽数僵住,神色阴晴不定。
王伦脸色更是沉了下来,目光冷冽盯着朱贵,心头积压多日的不满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