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严格遵从军令,只封登陆要道,不压全线、不追死角、不彻底截断退路。
箭雨疏密有度,看似凶悍,实则刻意留出缺口,让后续梁山人马依旧能够源源不断冲滩登岸。
“顶住!冲上去!”
宋万挥刀格挡箭矢,高声嘶吼鼓舞士气。
梁山众人见官军虽有防备,却并无碾压之力,慌乱的心瞬间安定,悍勇之气更盛。
千人队伍前仆后继,顶着箭雨强行登岸,与禁军缠斗在一起。
滩头之上,秦明早已率五百重甲步兵列阵迎击。
乌黑的铁盾层层叠叠扣合相连。
铸成一面厚重冰冷的钢铁高墙,死死锁死整片滩头要道。
森森长枪从盾阵缝隙间斜刺而出。
密密麻麻、寒光凛冽,宛若一片肃杀枪林。
秦明麾下重甲步兵脚踏沉稳步伐,甲叶摩擦出沉闷整齐的震响。
顶着扑面而来的悍勇攻势,硬生生正面扛住梁山潮水般的冲锋。
下一刻,两股兵锋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的炸响连绵不绝,刀劈盾震、枪破甲裂的锐响刺破夜色。
伴随着士卒剧痛的嘶吼,急促的喘息彻底揉作一团。
泥沙飞溅、硝烟弥漫。
两军士卒贴身死斗、犬牙交错,你推我顶、互有进退。
这场战斗没有单方面的碾压,也没有瞬间的溃败。
整片滩头陷入血肉横飞的白热化拉锯混战。
正如高俅刻意算计的那般,这一战打得异常胶着、艰难。
梁山借着夜间视野受限、禁军不习滩头混战的短板。
几度拼死反扑,硬生生冲破禁军数道浅层阵线,一步步压得官军不断后退,大营外围防线数次岌岌可危。
肉眼可见的混乱不断蔓延。
杜迁、宋万越战心越稳,眼底狂喜难掩。
他们真切地看到,号称百战精锐、两年连灭数处山寨的高俅禁军,并非无懈可击。
他们能冲阵、能破防、能逼得官军节节退守、能打乱官军阵型。
流言是真的!
东京禁军果然不擅水战滩头之战,果然军心疲弱、短板尽显!
今夜只要再全力猛攻,必能冲破大营,击溃高俅主力!
二人立刻传令。
催动全军拼死强攻,想要一举奠定胜局。
战局愈发凶险,禁军伤亡不断增加,阵线摇摇欲坠,看似随时都会彻底崩盘。
而在侧翼暗处。
关胜率领两百轻骑静静蛰伏,马蹄裹布、甲胄藏光,全程按兵不动。
他手中握着绝佳的突袭时机。
只要他愿意,铁骑俯冲而出,截断梁山后路,这一千夜袭之敌顷刻之间便会全军覆没。
但他并没有行动。
只因中军帅帐的军令字字铿锵:只守、不破、不追、不歼。
帅帐之内。
林冲立于一旁,望着帐外纷乱的战火、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按捺不住,拱手开口:
“太尉,战局胶着,贼寇士气高昂,我军疲于防守,为何不让关将军铁骑杀出?一举截断敌退路,可全歼此部贼众,永绝后患!”
高俅抬眼,目光透过帐帘,望向漆黑的水泊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深意笑意。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通透,道破这一战最深的布局:
“全歼他们,然后呢?”
林冲一怔,沉默不语。
“今夜若将这千人尽数斩杀、尽数击溃,打痛、打怕了王伦,”
高俅轻点桌案,语气平淡却气场十足:
“他便会彻底认清差距,从此死守水寨、闭门不出,凭天险与我长期对峙,而我一万大军,奈何不得八百里水泊,待到耗到粮草枯竭,便只能无功退兵。”
“今日这一战,我要输得不彻底,赢得不漂亮。”
高俅字字清晰,尽显顶级统帅的大局观:
“我要让王伦看到希望,让他觉得,禁军不过虚有其表,高俅也并非不可战胜,让他坚信,他的水寨、他的人马,能压得住官军。”
唯有养其骄、纵其狂,方能引其入局、一举绝杀。
林冲闻言大受震撼,当即抱拳:“主公英明!”
帐外滩头,拉锯战仍在持续。
梁山众人拼尽全力,终究难以彻底冲破禁军核心防线。
秦明的重甲步兵死守主营要道,寸步不让。
杨志的弓弩手持续压制登陆口,层层阻滞敌军攻势。
鏖战近一个时辰后。
梁山人马体力耗尽、死伤渐增,后续攻势彻底疲软,再也无力推进半分。
杜迁、宋万心知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下令撤军。
“撤!退回水泊!”
号令落下,梁山人马纷纷弃下死伤同伴,慌乱登船撤退。
全程,关胜的铁骑未曾踏出半步追杀。
禁军未曾主动推进半分,只是稳稳守住大营阵地,任由梁山残兵驾船远去,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
战场落幕,硝烟渐散。
禁军成功守住大营,未让梁山贼寇踏入主营半步,算是小胜。
但自身伤亡颇多,士卒疲惫不堪,防线多处破损,处处都是苦战险守的痕迹,毫无完胜的体面。
整场大战,唯一拿得出手的战果。
仅仅是活捉了三十余名来不及登船撤退的梁山喽啰。
这般战果,在外人看来平平无奇,在梁山眼中,更是近乎平局。
水泊归寨的路上,残兵船上人人带伤、个个疲惫,却无一人心生惧意。
杜迁回望远处灯火零星的禁军营寨,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笃定:
“高俅的禁军,果然被水战克制,徒有虚名!”
宋万连连点头,语气愈发狂妄:
“今夜若非我军兵力不足、仓促出战,定然可一举踏破其大营!官军不过是勉强守住罢了,根本没有主动进攻的本事!”
在他们眼中,这一战根本不是战败,而是惜败。
是差一点就能翻盘的遗憾,是梁山战力不输官军的证明。
当消息传回梁山聚义厅。
王伦听完战报,脸上笑意愈发浓郁,心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消散。
他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所谓朝廷精锐,根本奈何不了八百里水泊,只要自己坚守水寨、伺机再战,耗到官军粮草耗尽,退兵的终究是高俅。
梁山上下,再度被盲目乐观与骄狂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