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平在旁边“哼”了一声:
“林将军,你也忒小心了些,那八个人,我一对一,哪个怕?”
“你们便是让我单挑他们八个,我也敢试试!”
张清笑了笑,插话道:“董兄弟勇则勇矣,可苏州城头不是一对一的擂台。”
“依我看,要不然围而不攻,断其粮草,困上几个月,苏州自乱。”
“围不得。”朱武摇着羽扇,缓缓开口:
“苏州背靠太湖,水路四通八达,若是不先断其水路,围上一年,也困不死他。”
他顿了顿,转向高俅,拱手道:
“主公,依属下之见,可以先以势压人。”
“十万大军压境,兵威所至,先遣使入城,以利害相劝,以富贵相诱,方貌若是识时务,开城纳降,便可不费一兵一卒。”
“就算他不降,城中的官吏、将校,也会被这十万大军压得心惊胆战,军心自然会有动摇。”
“或许我们还可以找内应。”杨志在一旁沉吟道:
“既然时迁兄弟能把苏州的底细探得一清二楚,是不是也能在城里找几个内应?里应外合,把城门打开。”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时迁也抬起头,有些跃跃欲试的神色。
高俅一直静静听着。
他没有打断任何人,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诸将脸上一一掠过。
直到众人说完,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才缓缓开口:
“都说得有道理。”
“强攻,是实力;劝降,是手段;内应,是奇计,每一条都有可取之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按顺序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一字一句:
“第一步,大军压境。”
“十万兵马开到苏州城下,水陆并进,把阵势摆出来,先看看方貌是什么反应。”
“他若肯降,那最好,省下我们多少兄弟的性命。”
“第二步,他若不降,那便全面攻城,拿下苏州。”
“第三步,若强攻也久攻不下,再去寻求内应。”
话音刚落,杨志皱眉问道:“太尉,既然内应能省力,为何不一开始便寻求?”
高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因为内应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们想一想,一个人愿意在城里做我们的内应,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全族的性命!”
“一旦事败,方貌一怒,别说他一个人,他的父母妻儿、叔伯兄弟,一个都活不了。”
“能让一个人愿意拿全族去赌,必须有一个前提——”
“他认定,原来的政权,已经输定了,继续守下去,必死无疑,不如赌一把,换个活路。”
高俅转过身,目光扫向舆图上的苏州:
“可现在的苏州是什么局面?”
“方貌手握五万重兵,八骠骑战力强悍,背靠太湖,水路补给不断,城池完好无损。”
“城里的官吏、守军、大户,十个里有十个,都觉得这座城守得住。”
“在所有人都觉得能守住的环境里,没有人敢背叛方貌。”
“就算时迁真的潜进去,找人游说,对方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把他抓起来,绑了送到方貌面前,换一份功劳。”
时迁听到这里,挠了挠头,苦笑了一声:
“主公说得是,属下往常最怕的,便是这种人。”
高俅点头:
“所以,内应是最后一步。”
“要等到苏州城里的人,开始觉得守不住了,才会有人愿意动摇。”
“我们要做的,是先把他们的信心,一点点压下去。”
他环顾诸将,声音沉稳:
“传令,各部整军,三日后开拔。”
“十万大军,兵临苏州!”
“遵命!”
堂中诸将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三日后的晴朗的清晨,宽阔的官道上,烟尘腾起,遮住了半边天。
高俅亲率十万大军,向苏州城推进。
打头的,是数千名轻骑,斥候四散,探路开道。
随后是一排排整齐的步军方阵,长枪如林,刀盾如墙,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脚步声踏在泥地上,沉闷如雷。
林冲、董平、杨志、关胜、秦明、索超等人各领一军,旗幡招展,战马嘶鸣;
李逵与鲁智深领着亲军卫,紧随高俅。
中军之中,一杆“高”字大旗,高高竖起,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后面,是延绵数里的辎重队。
粮车、攻城的云梯、冲车、投石机,一辆接着一辆,由数万民夫与军士拖拽推行,车轮压过官道,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沿途的村庄,百姓们站在田埂边,远远地望着。
没有人惊慌逃窜。
有人悄悄把孩子从身后拉出来,指着那面“高”字大旗;有人合掌低声念叨,盼着这场仗早些打完。
大军抵达苏州城外,已是四月初。
数十里的原野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如同忽然间生长出来的一片白色森林。
炊烟袅袅,鼓角相闻,旗帜遮天蔽日,把苏州城外这片水网之间的平地,完完整整地占满。
护城河外的远处,十座大营星罗棋布,彼此呼应;营前沟壑纵横,鹿角连绵,哨塔高耸,一队队巡逻的士卒,往来不断。
而在太湖之上,另一幅壮阔的画面,正缓缓铺开。
三万顷碧波,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湖面之上,战船密布。
高大的楼船如同一座座浮动的城楼,船头高悬战旗。
艨艟、斗舰排成长长的雁阵,一艘接着一艘,破开水面,向湖心推进;走舸、哨船穿梭其间,往来如飞,传递着军令。
马麟立在旗舰的船头,手按双刀,目光冷峻地望着前方的湖面。
欧鹏站在他身侧,一手持铁枪,一手扶着船舷:“方腊的水军,都缩在港汊里不敢出来了。”
“他们不是不敢,是在等。”马麟淡淡道:“等我们露出破绽。”
“那就让他们等。”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
“传令,水军分三路——”
“左路封锁太湖通往杭州的水道,右路封锁各处港汊,中路列阵湖心。”
“从今日起,苏州的水路,一条舢板也不许放出去,更不许放进来!”
“是!”
号令声一层层传下去。
战船依令而动,帆影翻滚,如同铺开的一张巨网,将苏州城与杭州之间的水路,彻底截断。
苏州城里的粮船、援军、传令的小舟,从此再无路可走。
这不仅仅是一次封锁。
这更是一道,截断了苏州所有退路的铁闸。
苏州城头。
春风依旧猎猎,可城墙上的守军,却一个个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们从垛口的缝隙里往外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营帐、旌旗与森然的枪林,远处的太湖上,战船的帆影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