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堡寨的大门,白日里都紧紧闭着,城头上的哨兵,裹着厚厚的毡衣,缩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地望着茫茫雪原,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与此同时,西夏的使者,也悄悄上路了。
他们有的去了辽国,有的去了金国,带着礼物、美酒和国书,一边言辞恳切地表达友好,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着双方的底细。
权衡、观望、等待。
等待着时局,朝着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变。
……
东京城。
大殿之上,争论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过。
“三路大军,一路也未见大胜,朝廷每日耗费的粮草,已经以万石计!”
“国库的存银,撑不过明年开春。”
“前线要的药材、甲仗、冬衣,样样都缺,再不补给,只怕要生变!”
几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最终,圣旨还是下去了:各地州县,加征粮草、征发民夫,运往前线。
可是这道旨意,到了地方,便变了味。
地方官吏拿着朝廷的诏书,一边催逼,一边乘机盘剥,本该上缴一石的,他们要收两石;本该征十个民夫的,他们点了二十个,剩下的,用银子来抵。
乡间的百姓,一边要交租,一边要服役,一边还要挨着冻,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怨气,像是雪下的暗流,一点一点地,在田野与村落里积累。
殿上的群臣,目光大多死死盯着江南、河北、淮西的叛军。
他们争论的是谁来担责,谁来出银,谁去前线。
只有极少数人,翻看着北方边境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边境上的辽人流民,越来越多了。”
“金人使者,似乎……另有所图。”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便被满殿的争吵声淹没,像一粒石子,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激起。
……
大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厚厚的积雪,盖住了战场上的血迹,盖住了荒野里的尸骨,也盖住了那些在暗处悄悄涌动的东西。
内战暂歇,天下仿佛安静了下来。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白茫茫的静默之下,北方的变局,正在一点一点地酝酿。
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战鼓重新响起的那一天。
不仅仅是中原的内战会再起。
北方的风暴,也将一步步,逼近大宋。
三月。
冰雪消融,春水初涨。
常州城外的田野里,冻了一冬的泥土松软下来,青绿的麦苗一茬茬地往外钻,沿着河渠铺成一片一片的嫩色。
城头的积雪化尽,露出了灰青色的城砖,檐角的冰凌一滴一滴往下落水,叮叮咚咚,敲在青石板上。
城里的景象,比战前还要热闹几分。
高俅入主江南的这几个月,朱武挑选培养的那批官吏,早已各就其位。
他们丈量田亩、编户齐民,被盘剥得一贫如洗的百姓,在这里分到了种子与耕牛,赋税减了三成,还有一条铁律:军中劫掠民财者,斩。
街市上,关了许久的铺面重新开了门。
挑担的货郎、吆喝的茶博士、沿街叫卖的小贩,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城南新设的几处粮仓里,米粮堆得冒尖,那是从润州、宣城、常州三城里一点一点收上来的,加上夺自方腊的那三艘粮船,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大半年。
流民有了安身之所,伤兵有了医治之处,工匠营日夜赶造着攻城的云梯、冲车与战船的构件,炉火通红,锤声不绝。
人心,渐渐定了。
而最安定人心的,是常州府衙里那个坐在正堂上的人。
此时的高俅,已不在宣城。
苏州,是下一步必须拿下的城池,宣城偏在西边,调度诸军、转运粮草,都不如常州便利,于是,他在开春之后,便将大帐迁到了这里,直接把府衙当成了中军。
府衙正堂。
窗外春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案上的舆图被风掀起一角,又被一枚镇纸轻轻压住。
时迁立在堂下,一身青灰色短衫,拱手汇报:
“主公,苏州那边的情形,探清楚了。”
高俅端起茶盏,抬了抬下巴:“说。”
“方腊虽收缩了势力,退入杭州坐镇,但苏州,他并没有放弃。”
“苏州城中,守军共有五万。”
“城池建在水网之间,四面皆是河渠,护城河又宽又深,城外一里便是纵横的港汊,不便大军展开,更要紧的是,苏州城侧不远,便是太湖。”
“方腊在太湖一带,布有一支水军,战船不少,苏州守军平日的粮草、兵员调度,大半靠水路往来,苏州与杭州之间,也靠太湖水道相通。”
“换句话说,苏州城自带水战之力。”
堂中几位将领听到这里,神色都微微一凝。
时迁继续道:“苏州城中的守将,是方貌。”
“他是方腊的亲弟弟。”
“此人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惯使一杆方天画戟,上阵时,戟光如电,寻常将领,挨不住他三五合,他坐镇城中,擅长守城,又与太湖水军配合,调度得极有章法。”
“而他麾下,还有一支人马,号称‘南国八骠骑’。”
时迁说着,伸手比了比:
“这八个人,分别是刘赟、张威、徐方、郭世广、邬福、苟正、甄诚、昌盛。”
“八人皆是马战的好手,个个能征善战,单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悍将,八人合在一处,更是一支极强的骑兵,正面冲杀,等闲之辈,根本挡不住。”
时迁讲完,退到一旁。
堂中安静了片刻。
高俅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堂中的诸将,开口道:
“都听到了。”
“苏州,我是一定要拿下的,可怎么拿,我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话音刚落,一个粗哑的嗓门便响了起来。
“还能怎么拿?杀进去呗!”
说话的是李逵,他一手扶着腰间那对板斧,咧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管他八个还是十个,俺铁牛带着人,冲上去,一斧一个,砍了完事!”
旁边的鲁智深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牛,你这性子,还是如此着急,不过话糙理不糙,咱们十万大军,对方五万,砸也能砸开。”
一旁,关胜微微抚须,沉声道:
“二位兄弟所言,虽粗,却也有道理。”
“苏州虽有水网,但我军也有水军,大军压境,强攻几个昼夜,不愁攻不下来。”
秦明、索超二人连连点头,索超更是一拍大腿:“先锋之职,让我来!”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冲缓缓起身,目光沉稳,他说道:
“强攻固然可行,但依时迁兄弟所说,苏州城里不但有五万守军,更有八员骠骑,骑兵在城中调动,一旦我军攻城不下,被他们开城反扑,只怕要吃大亏。”
“再者,水网之间,我军的骑兵未必能施展,真要硬攻,必有重大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