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嗓门一路嚷嚷着远去:孩儿们,跟爷爷押粮去咯!
当天傍晚,日头西沉,府衙门口的灯笼刚点上。
一名军士跌跌撞撞地冲进府衙大门,衣甲残破,浑身血污,发髻散乱,右臂的衣袖整条撕了下来,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守门的军士认得他——是跟着杨春押粮去的护粮军。
快……快带我去见太尉!
他一路踉跄着进了后院,见到高俅,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太尉!粮……粮草被烧了!杨总管……杨总管战死了!
院子里霎时一静。
可高俅坐在堂屋里,手中的茶盏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平静得近乎淡漠:
知道了。
那军士愣住了。
他拼死杀出重围,翻山越岭跑回来报信,一路上想的都是太尉得知噩耗后会如何震怒、如何震惊——
可眼前这位太尉,脸上竟没有半分波澜,就仿佛他说的不过是一句今日天气不错。
太尉……那军士张了张嘴,又急又惑,杨总管他……粮草全都……
我说我知道了。
高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道:起来吧,我有话问你。
军士挣扎着站起身,垂手立着。
高俅端详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对方有多少人?
军士回忆了一下,答道:回太尉,山谷里冲出来的,约莫有八九百人的样子,为首的使一口长刀,凶悍异常,自称是方腊麾下的郑魔王。
高俅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八九百人。
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印证了他的判断——方腊那边虽然盯上了这条粮道,却也不敢把手伸得太长。
宣城一带,如今是他的掌控范围,官军、斥候、哨卡层层布防,方腊若真敢派大军越境截粮,这么大的动静,绝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
高俅垂着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眼道:
你下去养伤吧,好生歇着。
军士又是一愣——这么大的事,太尉竟连一句关于杨春和粮草的追问都没有,就这么让他下去了?
可他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行礼:是……属下告退。
高俅站起身来,唤道:“铁牛。”
不多时,李逵大步流星进了院子,兴奋道:“主公,唤俺何事?可要让俺去运粮?”
高俅摇了摇头:“不是你去。”
李逵闻言十分失望,他耷拉着脑袋问道:“那唤俺来作甚?”
高俅懒得搭理他这幅模样,说道:“截杨春粮队的人,约莫八九百人,为首的叫郑魔王,使一口长刀,根据时迁的情报,此人应当是方腊手下的一员大将。”
李逵一听,眼睛登时瞪圆,他嚷嚷道:“那更该俺去啊!俺老李的板斧,专砍敌方大将!”
高俅摆了摆手:
“押粮护粮,要的是稳当,你性子太烈,还是留下吧,此次唤你来是让你去给鲁达传个话,让他带足人马,此次粮草不容再有闪失。”
李逵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嘟囔道:“合着俺就是跑腿的命。”
高俅看了他一眼:“传话也是要紧差事,快去快回。”
李逵悻悻抱拳:“喏!”
他转身出了院子,一路走一路嘀咕:“俺老李正盼着上阵杀敌,倒好,成了送信的。”
到了鲁智深营中,李逵把高俅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鲁智深一听,眼中精光一闪:
“八九百人?俺当是多大的阵仗!你回去禀报主公放心,俺带足人马,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李逵在一旁酸溜溜道:“得,你们都有仗打,就俺老李干瞪眼。”
鲁智深哈哈大笑:“铁牛,你就在主公身边好好干好护卫吧!”
李逵哼了一声头也不回便走了。
当夜,粮营灯火通明。
陈达亲自盯着粮仓装车,一辆辆大车装满粮袋,套好牲口,连夜在营中列队候命。
次日天刚蒙蒙亮。
鲁智深披挂整齐,倒提禅杖,来到粮队最前方。
他前方,是点齐的三千护粮军。
鲁智深嗓门一扯,声如洪钟,今日这趟粮,是主公亲自交代的差事!俺丑话说在前头——粮在,人在;粮没了,俺提头去见主公!都给俺打起精神来!
三千军士齐声应诺,声震晨雾。
鲁智深一挥手:出发!
三千护粮军,押着百余辆粮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宣城。
与此同时。
郑魔王大营内,郑魔王大刀横在案上,正与几名头目饮酒庆功,一坛酒下去,个个脸上泛着红光。
痛快!一个头目拍着桌子大笑道:
郑将军,昨儿那一仗打得真叫一个痛快!那宋军的粮车,一把火全烧了个干净,白花花的大米,全成了灰!
哈哈哈!另一个头目也跟着笑:
那些护粮的宋军,一个个跟纸糊的似的,三下五除二就砍光了!就这本事,也敢跟咱们大王叫板?
郑魔王端着一碗酒,眯着眼灌了一口,脸上满是志得意满。
昨儿那一仗,确实打得漂亮。
他早就在这条粮道上布了眼线,宋军的运粮路线、押运人数、换防时辰,他摸得一清二楚,掐着点在山谷里设伏,一把火,百余辆粮车连同三百护粮军,全灭了个干净。
宋军?郑魔王把碗往桌上一墩,嗤笑道:
不过土鸡瓦狗耳!那押粮的将军倒是条汉子,叫什么杨春的,死到临头还敢跟老子拼刀,倒也有几分骨气——可惜,也就那样了。
郑将军神勇!
正说着,帐外一名斥候飞快地跑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
报!魔王!探得宋军又派出了粮队,正沿官道往这边来!
郑魔王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哦?护粮军有多少人?
斥候道:护粮军约三千人!
三千?郑魔王眉头一皱。
帐内的笑声顿时小了几分。
几个头目面面相觑——三千人,这可不是昨天那几百护粮军能比的。
一个头目压低声音道:郑将军,咱们这次带出来的人,满打满算不过九百,对面可是三千人马,这……这仗可不好打啊。
郑魔王没有立刻回答,端着酒碗,慢慢摩挲着碗沿,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千对九百。
人数差了近三倍,正面硬拼,那就是往刀口上撞。
可要是就这么放过去……
那批粮要是运到了前线!
郑魔王思索半晌,忽然一拍案,站了起来:
郑将军!那头目急道,对面可三千人——
怕什么!郑魔王瞪了他一眼,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们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