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整个人钉在那里。
扈三娘吓了一跳,手里的银箸落地,连忙上前:老爷?老爷!
高俅没有反应。
他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桌上那片碎瓷,脑子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杨春死了?
他不是在大军后方掌管粮草调度吗?怎么会死?
难道……是粮草出了事?
不可能!
粮草是重兵把守的,而且他这里也从未收到过任何袭击粮草总部的军报,再说陈达不是还好好的?他们兄弟二人同在粮营,陈达没事,杨春怎么会……
他们没在一起没?难道杨春亲自去押运粮草了?
种种疑惑浮现在高俅的心头。
老爷!老爷!
扈三娘见他双目失焦、毫无反应,慌了神,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
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高俅这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
看见她那副担心的模样,高俅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三娘,我没事。
扈三娘这才松了口气,她跟随主公这么久还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她还是忍不住追问:老爷,您方才……
高俅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看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饭,他此刻已经半分胃口。
让人收拾了吧。他吩咐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把鲁智深叫来。
扈三娘虽然还有些疑惑,但还是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传话。
不多时,鲁智深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抱拳道:
主公,您唤我?
高俅没绕弯子,直接道:鲁达,你去趟粮草营,把陈达给我叫来。
鲁智深一愣,见高俅脸色不对,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陈达来了,他抱拳道:主公,您找我?
高俅点了点头,开门见山询问道:杨春呢?
陈达一愣:二弟他……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昨夜军令传到,粮仓连夜开仓装车,这批粮草数目极大,二弟说粮多、时间紧、主公又看重,怕底下人出差池,便亲自带兵押粮去了。
高俅闭了闭眼。
果然。
他沉默了一瞬,再睁开眼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杨春死了!
话音落下陈达一愣,他瞪大了眼睛,可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自己的兄弟杨春,而是——
粮草出事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因为他知道死士能复活,杨春可以复活,让他担心的是主公的任务他没有完成好。
高俅却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说道:
粮,十有八九是被劫了,或是被烧了。
高俅知道自己的死士,他们把自己布置的任务看得比命还重要,人在粮在!
如今人死了,粮......
陈达的脸彻底白了。
谁干的?陈达咬牙,谁能摸到咱们的粮道?
高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缓缓道:能让杨春连信都送不出来的,不是寻常劫匪,应当是方腊那边,有人盯上咱们的粮道了。
陈达急道:主公,那……那现在怎么办?前线的粮,还运不运?
一句话,问到了要害。
高俅沉默了。
运?
方腊既然摸清了这条粮道,下一批粮车再上路,就是往刀口上撞。
不运?
前线大军,一日不可无粮,粮道一断,战线全线崩溃。
两头都是火,哪一头都踩不下去。
高俅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头道:
陈达,去,把军师朱武请来。
陈达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还急。
不多时,朱武摇着羽扇进了门。
他见高俅脸色沉沉,也不问闲话,先抱拳道:主公,出了什么事?
高俅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了。
朱武听完,眉头微微拧起,却没急着开口,而是缓缓摇着羽扇,在屋里踱了一圈。
半晌,他停下脚步,沉声道:主公,依我看,粮,必须得送。
高俅看着他:说下去。
朱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粮道一断,前线必溃,这个险,冒不起。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方腊既然敢在粮道上设伏,说明他摸清了咱们的运粮路线,这条路,已经死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
朱武走到案前,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道线:
主公您看,自打渡江以来,咱们一路南下,连下数城,打得是快,可粮是往前线送的,路是越走越远的,防线是越铺越薄的。”
“头一仗、两仗,粮道通畅,显不出什么;可战线一长,方腊只要掐住一处咽喉,咱们的粮,就过不去。
高俅点头同意他的看法,问道:“眼下当如何?”
朱武顿了顿,回道:
这一批粮,还是要送,但不能再往深处送了,前线暂且收一收,别再急功近利。”
“咱们先拿下一座城,把城守住,把粮囤满,把后路踩实了,再往下一座城推,一步一个脚印,方腊的兵,迟早被咱们一口一口啃光。
高俅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军师说得对,是我贪快了。
他这话说得极轻,朱武却听出了分量,他抱拳道:主公英明。
高俅思索一番,说道:这趟粮很重要,方腊既盯上了粮道,就必然沿途布了眼线,寻常押粮军护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立在门外的鲁智深:鲁达。
鲁智深应声进来,抱拳道:太尉。
高俅看着他说道:这趟粮,就交由你跑一趟吧,带足人马,务必送好这一趟粮。
鲁智深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中禅杖:
主公放心,俺这禅杖,专管那些不长眼的!
他这话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瓮声瓮气的大嗓门炸了进来:
主公!主公!俺也去!
李逵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扯着嗓子道:鲁大哥都有差事,凭啥不让俺去?俺也要出去耍耍!
高俅看他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走了,谁给我守门?
俺……李逵挠了挠头说道:让鲁大哥留下!俺去押粮!
高俅摇头:押粮要的是稳重,你见了贼就往前扑,粮怕是烧没了你都不知道。
李逵被说急得直跺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高俅看他这幅模样,故意板起脸来:铁牛,军令如山,我说了,你留下,再闹,板斧都没收。
李逵一听要没收板斧,顿时蔫了。
嘟囔着主公偏心便退了出去,临走还瞪了鲁智深一眼。
鲁智深哈哈大笑,抱拳道:主公,俺这就去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