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抬手一指。
“左边五百骑,下马,砍倒堤边那几株老柳,横在路上,右边,把风口的芦苇点着。”
“点芦苇?”史进疑惑问道。
“今夜是江风,”杨志目光森冷:“火会往堤上压,他们的侧翼,就没法散开。”
史进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这法子不错!”
军令一下,士卒立刻动了起来。
刀斧劈在老柳树干上,咔嚓声接连不断,几棵合抱粗的枯柳被推倒,横七竖八地堵在堤面上。
火折子擦亮,干枯的芦苇一点就着。
火舌顺着风势蹿起,噼啪作响,把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杨志把剩下的人马拉成一个窄阵,弓上弦,刀出鞘,枪尖朝前,静静伏在堤道尽头的暗处。
不多时。
大地开始轻轻震动。
先是隐约的脚步声,接着是密集的鼓点,最后,火光里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人龙。
方世玉的三千人马到了。
他骑在最前,头戴铁盔,身披重甲,手里提着一杆镔铁长枪,枪缨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死死盯着东南方那片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马鞭一下一下抽在坐骑身上,恨不得立刻飞到江口。
“再快些!”
“粮船要是有失,你我都是大罪!”
队伍行进得极快,前队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长堤。
就在先头的几十骑踏上堤面的瞬间。
“放!”
杨志一声低喝。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在夜色中划出一片细密的黑影,劈头盖脸罩了下去。
最前面那一排人马猝不及防,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
战马中箭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下马背,后面的人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整条长堤瞬间乱成一团。
“有埋伏!”
“举盾!举盾!”
方世玉勒马,抬手一枪拨开射向面门的羽箭,抬头望去,眼中戾气暴涨。
“好胆!”
“何方鼠辈,敢在此拦路!”
“杀过去!”
方军士卒红着眼往前冲,可刚冲出十来步,便被那几株横倒的老柳挡住了去路。
堤道本就狭窄,一边是江,一边是烈火,人马挤在一起,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去搬那沉重的树干。
杨志看准了这一刻。
“上!”
“驾!”
一千轻骑如潮水般涌出,史进一马当先,三尖两刃刀高高举起,嘶声大喝:
“九纹龙史进在此!谁敢来战!”
刀光一闪。
迎面冲来的方军刀盾手,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血水泼了他一身,史进浑不在意,战马撞进人群,三尖两刃刀左右翻飞,所过之处,断肢残臂乱飞。
杨志紧随其后,手中祖传宝刀只在人群里一掠一收,便有两三颗人头滚落尘埃,口中沉声道:
“不要恋战,冲垮他们的前阵!”
轻骑在狭窄的堤道上来回冲杀,快进快出,杀一阵便退,退一阵再冲,像一把不停撕扯猎物的钩子,硬生生把方军的前队撕出了一个口子。
“混账!”
方世玉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
他一抖缰绳,催马向前,枪尖一指:
“让开!”
前队的士卒慌忙分开,方世玉如猛虎一般杀到阵前,一杆长枪直取史进咽喉。
“小贼,纳命来!”
枪势又猛又快,带着破风之声。
史进眼神一凝,三尖两刃刀横架,“铛”的一声,火星炸开,震得他双臂一麻,坐骑连退了两步。
“好力气!”
史进非但不惧,反而兴奋起来,大喝一声,刀锋翻转,反劈而下。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堤道上杀到了一处。
枪来刀往,兵器碰撞的声响如暴雨敲鼓,一连二十多合,不分胜负,方世玉枪法刚猛,仗着力大,一招一式都是硬碰硬,史进则以巧破力,刀锋游走,专找破绽。
三十合过去。
史进肩头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血染红了衣襟,可他的刀也在方世玉的肩甲上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甲叶崩飞。
“痛快!再来!”
史进一声长啸,刀势更疾。
方世玉脸色渐渐变了。
他本以为拿下这个满脸笑意的年轻将领只在十合之内,没想到对方越打越狠,越打越稳。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斜刺里,一道寒光突然卷来。
杨志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面,一刀直取他的腰肋。
“叮——”
方世玉仓促回枪格挡,枪杆被刀锋砍出一个缺口,整个人被震得在马背上一晃,险些栽下去。
“二打一?!”他又惊又怒。
“战场之上,哪来那么多规矩。”杨志面无表情,刀势不停,一刀快过一刀,与史进一左一右,把方世玉死死缠在中间。
方世玉咬紧牙关,拼命挥枪,勉强又撑了十几合,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从后面拼死冲上来,嘶声大喊:
“将军!火……火势变了!”
方世玉心头一跳,猛然回头。
东南方的天边,那片红光仍在,可是原本冲天的火柱,已经渐渐低矮下去,只剩下几道暗红的余烬,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像是一堆即将熄灭的炭。
他的心沉了下去。
“粮船……”
方世玉喉咙发干,嘴唇颤了颤:“粮船……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堤道上刀剑碰撞的声响,和越来越近的厮杀。
杨志一刀逼退方世玉,冷冷道:
“方将军,别看了。”
“你过不去的。”
方世玉死死盯着他,眼里布满血丝,手里的长枪握得吱吱作响。
片刻之后。
他猛地一咬牙,调转马头,嘶声大吼:
“撤!”
“全军后撤!”
方军阵脚大乱,后队听到号令,立刻掉头便走,前队想退,却被轻骑咬住不放,一路追杀,尸体铺满了长堤,不少人被挤落江中,挣扎呼救,转眼就被黑水吞没。
史进提刀欲追,被杨志一把拉住。
“够了。”
“太尉的令,是协助马麟他们劫粮,不是要你我追杀到县城里去。”
史进闻言立即停下喘着粗气,看着远去的火光和溃散的人影,狠狠啐了一口:
“便宜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的伤口,随手撕下一截衣襟缠上,嘿嘿一笑:
“不过这一仗,打得痛快。”
杨志没有说话,只翻身下马,擦净刀上的血。
此时,江面上的火光已近尾声。
远处,一骑快马踏着夜色疾驰而来,马上的水军士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杨将军!史将军!”
“马将军、欧将军传令——”
“方腊粮船十四艘,十一艘尽毁,三艘夺下,已入汊港!”
“我军折损一百二十余人,马将军、欧将军皆受轻伤,并无大碍!”
史进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杨志的肩膀。
杨志缓缓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杭州的方向,夜色深沉,远山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