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欧鹏也已经摸上了头船。
两个哨兵缩在船头的避风处,一个在打盹,一个正哆嗦着搓手取暖,刚想开口说什么,铁枪的枪杆已经从黑暗中横扫过来,正中那人的后颈。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另一个反应过来,刚张开嘴。
欧鹏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下颌,一拧。
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接连几艘船上,同样的事情在悄无声息地重复着,一条条黑影翻上甲板,一个接一个哨兵倒了下去,被拖进阴影里。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第五艘船。
马麟刚解决了舷边的哨兵,转身时,舱口的木板忽然被人从下面顶开。
一个睡眼惺忪的方腊兵提着裤子钻了出来,大约是起夜,迷迷糊糊地一抬头——
正对上了马麟那张沾着血的脸。
两个人都愣住了。
只有一息的工夫。
“有——”
那兵的喊声刚冲出喉咙,马麟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膛,可那一个字,已经像一根针似的,扎破了整片夜色。
“敌袭!有敌袭!”
船舱里有人撕心裂肺地接了一嗓子。
紧接着。
“当!当!当!”
铜锣声炸了开来,急促得像是催命。
整支船队瞬间沸腾。
舱门一扇扇被撞开,脚步声如擂鼓,黑压压的人影从底舱里涌了出来,有人披着甲,有人只穿着单衣,手里的朴刀、长矛,在风灯下闪着寒光。
“杀!”
马麟一声低喝,不退反进,双刀齐出。
他的刀法本就以轻灵迅捷见长,此刻在甲板上腾挪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左刀架开劈来的朴刀,右刀顺势抹过去,一名敌兵的手腕齐齐断掉,兵器脱手飞出,惨叫声刚起,第二刀已经划开了他的喉咙。
后面的人涌上来。
马麟矮身,一个滚翻,从两柄长矛的缝隙里钻过,刀光贴着地面横扫,两名敌兵惨叫着抱住了小腿,栽倒在甲板上。
可敌人实在太多。
每艘船上少说也有五六十名押运兵,此刻挤在狭窄的甲板上,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嗤——”
一柄长矛擦着马麟的左腿掠过,带起一片血花。
他闷哼一声,腿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身形微微一滞,三四把刀便同时劈了下来。
马麟牙关一咬,双刀交叉上架。
“铛!”
火星四溅,震得他双臂发麻。
就在这时,一道乌黑的寒芒从斜刺里飞来。
“噗!”
铁枪贯穿了正面那名敌兵的胸膛,枪尖透背而出,欧鹏的身影随之杀到,手腕一抖,枪杆横扫,将身侧另外两人砸得倒飞出去,撞断了船栏,扑通扑通坠入江中。
“兄弟,你的腿?”马麟喘了口气。
“皮肉伤。”马麟甩了甩刀上的血,“不碍事。”
欧鹏没再多说,铁枪一抖,枪花如梅,一连刺翻了三人,硬生生在人群里杀开了一条血路。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名躲在桅杆后的弓手,趁着他背对,猛然拉满了弓。
“小心!”
箭已离弦。
欧鹏听见风声的刹那,拧身侧闪,可终究慢了半分,箭头擦着他的左臂划过,扯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顷刻间染透了衣袖。
他低头瞥了一眼。
眼底一冷。
枪尖一挑,地上一柄断刀被他挑飞出去,旋转着钉进了那弓手的咽喉,把他整个人带得撞在桅杆上,软软滑了下去。
“火油!”马麟高声喝道,“扔!”
早已跟上来的水军立刻把一罐罐火油砸向船舱、砸向堆积如山的粮袋。
陶罐碎裂,黑亮的油汁泼得满舱都是。
火把紧随其后,抛了进去。
“轰——”
火舌猛地窜了起来。
粮袋、木板、帆索,在火油的助燃下,眨眼间便烧成一片,火光顺着桅杆往上蹿,把整艘船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呛得敌兵连连后退,哭喊着往江里跳。
“放信号!”
马麟抽出腰间那支铁笛,凑到唇边。
“呜——”
尖锐的笛声撕裂夜空,穿透雾气,远远传了出去。
下游汊港里,早已等候多时的战船同时解缆,船帆升起,数百支火箭拖着尾焰,划破夜幕,雨点般落向其余的运粮船。
江面亮了。
一艘,两艘,三艘……
火光接连腾起,映红了整条大江,浓烟升腾,混着喊杀声、落水声、船板爆裂声,在夜色里搅成一团。
能抢的几艘船,已被水军控制住,调转船头,向着汊港驶去,抢不下来的,一把火,便烧了个干净。
水面上,漂着燃烧的木板,漂着浮尸,也漂着一袋袋被烧得半焦的粮食,随波翻滚。
南岸的芦苇荡里。
杨志远远望见了江面上冲天的火光,缓缓拔出了腰刀。
“来了。”
史进一跃而起,抄起朴刀,眼睛里亮得吓人。
“上马。”
杨志声音平静:“封岸。”
……
与此同时。
距离江口十余里外的一座县城。
城中的守将府里,灯还亮着。
方世玉正坐在案前,披着外袍,手里捏着一卷未看完的文书,眉头紧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他奉命率三千兵马驻守此县,专为护卫这条水路上往来的运粮船队。
这些日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发慌。
忽然。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
“将军!不好了!”
“江口方向——起火了!”
方世玉手里的文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霍然起身,大步冲出门外,登上城楼,远远朝东南方向望去。
夜幕之下,天边一线,红得像被血浸透。
那红光一跳一跳,映在他的瞳孔里。
方世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是运粮船……”
他死死攥住城垛,指节发白,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人敢动圣公的粮!”
“来人!”
“末将在!”
“传我军令,”方世玉猛然转身,眼中杀意毕露,“全军集结,即刻出城!”
“随我去江口,救援粮船!”
“遵命!”
战鼓声骤然擂响。
城门轰然洞开,火把汇成一条长龙,三千兵马如潮水般涌出城门,朝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疾驰而去。
看见城门口的动静,杨志勒住战马,立在长堤正中。
这条堤是依着江岸夯出来的土路,一边是浑浊的大江,一边是望不到头的芦苇泽,宽不过四五丈。
江口到县城之间只此一条通道,三千人马想赶去救援,必须从这里过。
史进策马赶上来,扫了一眼身后的地形,咧嘴笑了:
“杨兄,这地方选得妙,人再多,到了这儿也展不开。”
杨志也跟着笑道:“多亏了时迁兄弟提前摸过路。”
随后他神情一肃,对身后士兵下令道:
“列阵准备好,敌方估计半炷香之内,他们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