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麟和欧鹏很快便收到了高俅传来的军令。
两人看完之后,没有丝毫迟疑。
传令水军。马麟直接起身,声音利落:挑一千精兵。
欧鹏点头,跟着站起身:所有船只准备,弓箭、兵器全部带齐。
马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准备火油和火把。
两人当即开始安排人手。
很快。
一队队水军拎着兵刃、扛着箭囊,鱼贯登上战船。
一艘艘艨艟、走舸在夜色中解开缆绳,水手们压低嗓门吆喝着,检查帆索、试摇船桨。
火油一罐一罐搬上船头,火把一捆一捆码在船舷边。
水面倒映着岸上的灯火,被船桨划开,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切,都在无声地准备着。
而就在马麟、欧鹏准备南下的时候。
另一边。
常州以南,一座刚刚拿下的县城。
杨志和史进也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县城之中,宋军正在接管城防。
士卒清点粮仓,收缴兵器,登记俘虏,忙得脚不沾地,城墙上还残留着攻城的痕迹,焦黑的木料和断裂的云梯散落在墙根下。
两人还没来得及坐下歇一口气,便有传令兵快马赶到,马蹄踏碎了一路尘土。
杨将军!
史将军!
二人同时回头。
太尉急令!
杨志伸手接过军令,打开之后,眉头微微皱起。
史进凑过去:怎么?
杨志没有说话,只将军令递给他,史进看完,同样愣了一下。
上面的第一道命令很简单:停止继续向前推进。
原因也很明确——粮草供应不上。
这段时间,他们一路攻城拔寨,推进速度极快,几乎是打下一城便马不停蹄地扑向下一城。
可是随着战线越来越长,后方粮道也越来越远,护粮的队伍跑断了腿,也追不上前方推进的速度。
如果继续这样往前打,一旦粮草供应出现问题,前线数万大军反而会陷入进退两难的被动。
所以高俅直接下令。
停止扩张。
而另一项任务则是命二人南下,协助马麟、欧鹏截粮。
史进看完军令,顿时笑了:太尉这是准备对方腊的粮草下手了。
他烧咱们的粮。
咱们就截他的粮。
杨志将军令收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下令:
传令全军,停止继续南进。
收拾辎重,返回常州!
命令很快传遍全军。
刚刚拿下的县城之中,宋军开始迅速整队。
扛着缴获兵器的士卒归拢队形,牵着骡马的辎重兵把车辆一辆辆套好,城防交割给留守的副将,一切有条不紊。
而杨志与史进,则各自点出五百精兵。
轻装上阵,不带辎重车、不带大批粮草,只携带必要的兵器与干粮。
马蹄声骤然炸响。
一千轻骑,如一阵疾风,向南卷去。
十一月初。
江南的天,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白日里尚有几分日头,一到傍晚,风便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天色沉沉,云层压得极低,连星子都被遮去了大半,只在云缝里漏下几点碎光。
通往杭州的这条大江,到了此处陡然开阔。
江面宽达数里,水势缓了下来,中央横着一道长长的沙洲,南来北往的大船行到这里,都要收帆减速,贴着南岸那条深水道,慢慢绕过去。
这是运粮船的必经之地。
南岸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里,此刻正伏着一队人影。
没有火把,没有人语,连战马的嘴都用布条缠了个严实。
杨志背靠一棵老柳,手按刀柄,闭目养神。
史进蹲在他身旁,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盯着江面。
再往前些,马麟和欧鹏已经换好水靠,带着挑出来的水军,把一排小舟拖进了芦苇深处,其余战船则远远泊在下游的汊港里,桅杆都放了下来。
脚步声从暗处传来。
时迁像一缕烟似的钻出芦苇,落到几人面前,压低声音道:
“诸位,探清楚了。”
“上游关卡的探子传回消息,方腊的运粮船队昨夜已经过了第二道水闸,按他们的行程,今晚夜里,必经此处。”
“多少条船?”马麟问。
“十几艘,艘艘都是大船。”时迁伸出手指比了比,说道:“船只吃水极深,压得船帮几乎贴着水面,前后只有三五条哨船护着。”
“方腊自以为这一段水路是他的后院,防备松得很。”
史进把嘴里的枯草吐了出去,咧嘴一笑:“这是把粮食往咱们嘴边送啊。”
众人又议论了几句,很快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江水一下一下拍着岸边淤泥的闷响。
马麟从腰间摸出那支铁笛,指腹在冰凉的笛身上摩挲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今夜它不响。”他低声道,“它一响,便是火起。”
欧鹏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把那杆铁枪横在膝头,用一块破布,一寸一寸地擦着枪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越来越深,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白茫茫地浮着,把远处的水天线吞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
“来了。”
时迁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上游。
雾气深处,先是亮起了一点昏黄的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一盏盏风灯在雾里晃动,像是鬼火在水面上排成了长队,缓缓向这边漂来。
船影渐渐清晰。
先是一艘,两艘,三艘……
高大的船身在夜色里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船头挂着风灯,桅杆上悬着旗,旗面湿漉漉地垂着,隐约能看出一个“方”字。
船帮压得极低,江水几乎要漫上甲板,舷边掀起的浪花又沉又缓,一听便知道舱里装得满满当当。
甲板上有零星的人影在走动,缩着脖子,抱着长矛,哈欠连天。
马麟默默数了一遍。
十四艘。
“好大一份礼。”欧鹏低声道。
马麟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回话,只对身后一摆手。
数百水军无声无息地钻进小舟。
桨叶很轻,入水时连一点水花都不曾溅起。
几十条小舟如同贴着水面的落叶,借着夜色与薄雾,顺着水流悄悄向船队的侧后方滑了过去。
“头三艘归我。”欧鹏贴在马麟耳边,“后头的,归你。”
“好。”
“尾船起火,便是号令。”
定下策略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带人分开。
小舟靠近大船的一刻,江面上静得出奇。
高耸的船身投下一大片阴影,马麟仰头望去,尾舷处挂着一盏风灯,灯下立着一个哨兵,正抱着矛,靠着船栏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马麟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一名水军会意,抛出带爪的飞索,铁爪无声地扣住了船舷。
马麟握住绳索,脚尖在船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猿猴般蹿了上去,翻过栏杆的瞬间,左手已经捂住了那哨兵的口鼻。
右手的刀,贴着咽喉,一拉。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背淌下来。
哨兵的身子软了下去,马麟顺势托住,轻轻放倒在甲板上,连一声闷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