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们低着头。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降卒,一边走一边偷偷看两旁押解的宋军,只见宋军的甲胄整齐,刀枪鲜明,和他们想象中的官军完全不一样。
降卒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一个年轻降卒道:听说……朝廷的兵,杀俘?
旁边另一个降卒道:我也听人说,前朝有过,把降卒坑了……
那年轻降卒道:完了完了,我们这五万人,怕是活不成了……
一个年纪大的降卒,头发花白,走在队伍中间。
他听到旁边两个人的议论,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是青溪县的农民。
方腊起事的时候,他正带着儿子在山里砍柴。
教众路过,把他们父子俩一起拉了进来。
他儿子在打睦州的时候死了,他自己被裹挟着,从青溪打到杭州,又从杭州被拉到这条山谷里。
他不怕死。
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队伍走到大营门口,停了下来。
降卒们低着头,等着那一声。
可那一声,始终没有来。
高俅出现在大营门口的时候,降卒们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他骑在白马上,身后跟着鲁达和李逵。
李逵手里拎着板斧,瞪着眼睛看着跪了满地的降卒,咧嘴道:主公,这五万人,咋整?
高俅没理他。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降卒面前,站定。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都抬头。
降卒们犹豫了一下,一个一个抬起头。
高俅看着他们——有老有少,有黑有瘦,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很多人的手在抖。
高俅道:我知道你们怕,怕我杀俘。
没人说话。
高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身边一个降卒。
那降卒愣住了,不敢接。
高俅道:拿着。
降卒哆哆嗦嗦地接了过去。
高俅看着他,道:
那降卒看了高俅一眼,狼吞虎咽地把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高俅环视一周,道: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贼兵。
他顿了顿,又道:
但有两条规矩:第一,老老实实听话,就有饭吃;第二,谁敢闹事、敢逃跑——
他没把话说完。
可降卒们都明白。
一个年纪大的降卒率先一声磕了个头,声音发颤,道:多谢大人饶命!
他一跪,后面的人跟着跪了一片。
高俅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吃饭去。
当天晚上,广德城外的空地上,升起了几百口大锅。
粥是热的,一人一碗,管够。
伤兵被单独安排在一个营地里,陶宗旺派来的郎中正在给他们包扎,断胳膊的,断腿的,中了箭的,一个一个处理。
那几个一开始担心被杀俘的降卒,捧着热粥,喝得眼泪都下来了。
一个年轻的降卒,喝了两口粥,忽然哭了起来。
旁边的人问道:哭什么?
那年轻降卒抹了一把脸,说道:我以为……我以为今天必死无疑。
旁边一个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别想那么多。有饭吃,就先活着。
第二天上午,中军帐。
朱武拿着账册,站在高俅面前。
朱武道:主公,五万人,咱们怎么分?
高俅没有回到,而是看着他,说道:说说你的看法。
朱武想了想,随后分析道:我统计了人数,降卒里面的青壮,大约有三万人,这三万,打散了分到各营,补充兵源。
老弱约两万,这两万人,不适合在参军,我建议把他们留在广德,安排他们种地、修路、做杂役。
高俅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同意,朱武又说道:
主公,可广德县城太小了,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人,粮食不够。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人太多了,城太小,一旦出事,不好弹压。
高俅听完,心想确实是个问题,广德县确实还是太小了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但让他放弃这些人,他肯定不愿意。
高俅站起来,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手指从广德往南,移到一个位置——
宣城。
高俅笑道:既然广德县容纳不了,那就打宣城。
方七佛带来的十万兵力,估计宣城大部分的兵都跟来了,想来现在城里只剩一些守军。
朱武想了想,点头说道:“主公说得没错,根据时迁传回的消息,此刻的宣城,守军不到一万,而且都是一些老弱病残。”
高俅笑了,随后他看向帐外,喊道:呼延灼!林冲!
帐帘一挑,两个人走了进来。
呼延灼,林冲。
高俅看着他们,淡淡道:你们俩,带三万人,拿下宣城!
呼延灼沉声道:末将领命。
林冲抱拳道:末将领命。
高俅走到地图前,指着宣城的位置,道:宣城兵少,到了城下,直接打,我需要你们快速拿下。
他顿了顿,又道:
但也不要轻敌,方七佛虽然败了,宣城城里还剩一万守军,不是稻草人。
呼延灼道:末将省得。
高俅挥了挥手,道:去吧。
两人领命退下。
宣城。
天还没亮,城墙上的风已经冷得像刀子。
方茂站在北城楼上,一夜未眠。
远处的宋军大营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营帐铺在旷野上,延绵数里。
三万宋军。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一支真正的大军。
他咽了一口唾沫。
身后的副将低声道:将军,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方茂没有回头,他望着城外,苦笑道:准备好了?能准备什么?把命准备好?
副将沉默。
城内一万守军,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千。
其余人,要么是临时征召的青壮;要么是年过四十的老卒;要么是方七佛抽走精锐后留下的杂兵。
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规模攻城战。
方茂缓缓拔出腰间长刀:传令,今日谁敢弃城逃跑,杀!谁敢擅自打开城门,杀!
谁敢临阵退缩……
他顿了一下,狠狠吐出最后一个字: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天刚蒙蒙亮。
宋军大营中,战鼓骤然响起。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