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杀红了眼,狼牙棒左挥右砸,每一下都带着风声,砸得方腊军的尸体堆成了小丘。
他身后,宋军两翼合拢,把冲出来的方腊军又逼了回去。
堵住!堵住!别放一个出去!
秦明吼声如雷。
南段,也稳住了。
方七佛被逼回谷道中央。
他抬头四望——东面林冲,西面杨志,南面秦明,北面董平。
四面合围。
他咬碎了一口牙。
史进!他忽然嘶声吼道,史进,你个懦夫!可敢出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谷道北端,史进勒马而立。
他听了这话,不怒反笑。
方七佛,你想战,那便战!
他催马而出,三尖两刃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
方七佛见他真敢出来,眼中杀机大盛,浑铁枪一挺,纵马便刺。
铛——!
枪刀相交,火星四溅。
方七佛一枪快似一枪,招招狠辣,恨不得一枪把史进捅个对穿。
史进却再不似白日那般。
他刀法沉稳,大开大合,架、挡、劈、撩,接得滴水不漏。
方七佛连攻二十枪,竟然一枪都没占到便宜。
他越打越心惊——不对劲。
白日阵前,史进与他战到五十合便,刀法散乱,落荒而逃。
可现在,这史进的刀,比白日沉了何止一倍!
二十合、三十合、四十合……
两人战到四十合,方七佛竟隐隐落了下风。
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白日那一战,史进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什么,什么落荒而逃,全是做给他看的!
史进的真实武艺,根本不在他方七佛之下!
你……方七佛又惊又怒,枪势一乱,被史进抓住破绽,一刀削在肩头,皮甲裂开,血染半边身子。
方七佛!史进收刀立马,冷笑道:
白日我让你,是请君入瓮!如今这谷中,正是你的葬身之地!
方七佛捂着肩头,踉跄后退。
他环顾四周——
谷道里,到处是方腊军的尸体。
他的人,从十万,打到了不知道还剩几万。
那些流民出身的兵,本就没什么军纪,靠的是一股子血气。
可这股血气,在四面合围之下,正一点点被抽干。
有人跪在地上,丢下竹枪,抱着头;有人丢下同伴,往山缝里钻;有人干脆躺在地上,闭着眼,等死。
真正还在拼命的,只有他那几千个青溪老兄弟。
可连老兄弟,也在一个一个倒下。
方七佛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随着肩头的血,一起流干了。
他提着枪,一步一步,退到谷道中央的一块高地上。
这一战,从傍晚打到天黑,又从天黑打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山谷里的喊杀声,渐渐稀了。
方七佛浑身是血,被围在谷道中央的那块高地上。
他身边的亲军,从几千人打到了几百人,又从几百人打到了几十人。
他提着刀,靠在一块岩石上,喘着粗气。
面前,一骑缓缓走出。
是林冲。
他刺了一夜的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凝了,他骑在马上,看着岩石上那个满身是血的方七佛,没有说话。
方七佛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哑,带着血沫。
你就是林冲?
林冲没答话。
方七佛把刀拄在地上,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浑身都是伤,腿上中了一枪,肩膀上挨了一刀,可他站得很直。
我……他喘着气,我输了。
林冲看着他,冷声道:放下兵器,可留你全尸。
方七佛哈哈大笑。
笑声刚起,又戛然而止。
他拔出刀,朝林冲扑了过来。
林冲双眸寒光闪过,随后枪尖一送。
一声。
长枪从方七佛的胸口透了进去。
方七佛的动作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口血涌出来,溅在林冲的马前。
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扑倒在地上。
枪,当啷落地。
谷战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方七佛的十万人,死了三万余人。
逃了万余人。
剩下的五万,全部放下了兵器,跪满了谷底。
林冲勒马立于谷道中央,看着跪满一地的降兵,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杨志、秦明、董平、史进,各自率军,从四面汇拢过来。
秦明的狼牙棒上,血还没干,他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
这一仗,打得痛快!
杨志看了一眼满地的降兵,却皱起了眉:五万降兵……不好处置。
史进也收敛了笑意,沉声道:
方七佛的十万大军没了,等于断了方腊的左膀右臂,可这五万人,吃的喝的,都是个大麻烦。
林冲想了想,说道:先收押,随后报与主公定夺吧。
苦溪谷的捷报,当天傍晚就送到了广德大营。
高俅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战报上写得清楚——方七佛阵亡,十万人战死三万余,逃散万余,投降五万,己方阵亡数千,伤兵一万。
他看完,把战报放在案上。
朱武在旁边站着,看他神色。
高俅笑道:以万余损伤拿下五万降卒,还不错。
朱武也跟着笑了笑,这个战报确实很亮眼,不过听到有五万降卒,他眉头一皱:不知主公怎么安排这些降卒?
高俅不答反问道:广德存粮现在还有多少?
朱武道:广德原有万余石,加上咱们带过来的,总共近三十万石。
听到才三十万,高俅摇了摇头说道:这点粮食可不够啊。
朱武道:确实不够。
高俅在帐中踱了两步,停下来。
五万降卒。
这不是五百、五千,这是五万张嘴,而他们自己带来的粮食需要优先供给自己人,光靠广德县来养这些俘虏恐怕是不行。
但要放弃这五万人,高俅又不愿意,这可是五万兵力啊,运用好了,那可是一大助力。
他思索一番,随后转过身,看着朱武。
先把人带回来。
降卒被押回广德城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五万人,像一条浑浊的河,沿着官道缓缓走来。
他们大多穿着杂色衣裳——有的是从青溪山里带出来的粗布短打,有的是从各地抢来的官府号衣,有的干脆就是一身单衣,冻得缩脖子。
他们手里没有兵器,兵器早在投降的时候就被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