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支宋军截然不同。
方腊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愤懑。
他本以为江南大局已经握在手中,本以为宋军不堪一击,万万没料到短短时间,他们便折损方七佛、损失十万主力。
他攥紧拳头,强压下胸中怒火,不愿在众将面前失了沉稳。
方腊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道:“是我等轻敌了。”
帐内的压抑感又重了几分。
方肥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案上的战报,心中五味杂陈。
他主持民政粮草,深知这十万精锐损耗,对江南各处粮仓与征调的民力意味着何等沉重的负担。
吕将微微颔首,面色凝重,没有贸然开口。
身为军机统筹,他清楚一战惨败之后,再也不能沿用先前大举出击的战法,必须重新调整全盘布局。
郑魔王双拳紧握,胸膛起伏,眼底满是不甘。
他麾下兵马尚在,心中憋着一股劲,恨不得立刻领兵北上,与高俅的宋军一决死战,只是碍于方腊方才的话,强行按捺住请战的冲动。
帐中其余将领,也都低着头,无人出声。
最终郑魔王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率先开口。
他的声线粗重:
“大王!高俅已经连续拿下广德和宣城,我们不能让他在继续拿下其他城池啊,不如再征调州县青壮,集结大军,北上寻他决战!方七佛将军的仇,不能就这么搁下!”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又是一紧。
还未等方腊开口,吕将率先出声劝阻:
“不可!我军新遭大败,士气受挫,仓促集结人马正面硬拼,风险太高。”
方肥也跟着轻声附和,目光落在案头的粮草簿册上:
“吕将军所言有理,大规模兴兵,粮草供给会难以支撑。”
郑魔王眉头拧成一团,转头看向吕将说道:
“难道就固守城池,眼睁睁看着高俅一步步蚕食我们的地盘?”
吕将伸手,指向摊在案上的舆图,语气冷静道:
“并非一味死守,高俅孤军南下,最大的软肋就是粮,他每往前推进一步,补给线就拉长一分。”
“我们避开正面决战,只派精锐在外游走,伺机袭扰粮道,只要断了他的供给,不用我们强攻,宋军自会难以为继。”
郑魔王依旧心有不甘,却盯着地图沉默下来,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方肥跟着点头道:
“吕将军这条计策,稳妥!我提议把各县粮仓立刻收拢,全部往杭州转运,只要我们守住杭州,便可放心派精锐在外游走,伺机袭扰粮道。”
话音落下方肥看向方腊,等待他的决定。
方腊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
几人的议论他都听着了,他的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思索良久,最终他开口了:
“好!就依此策,传令下去,各处兵马,无令不得擅自出城寻战,保存兵力,死守杭州,并且令各方城池把粮食转运到杭州来!。”
命令迅速传至各处。
原本分散在各县的粮仓,开始重新盘点统计。
粮食不再分配给本地驻军,全部登记在册,统一调度,向杭州集中。
方腊亲自督办粮草调度,每日都有新的粮册送入帅帐。
“临安仓存粮还有多少?”
“二万石。”
“余杭呢?”
“一万三千石。”
......
一份份数字不断汇总,方腊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账目,眉头始终无法舒展。
杭州城内聚集的兵马越来越多,人越多,粮食消耗便越快。
二十万大军的名册看着声势浩大,可维系这支队伍的根基,便是源源不断送入城中的粮食。
粮一断,再多兵马也毫无用处。
方腊当即下令:整合各县所有主要粮仓,尽快运到杭州,能走水路,不走陆路、能趁夜行船,不在白日动身。”
“沿途多设哨卡。”
“每一支粮船队,必须派兵护送。”
军令层层下发。
江南密布的水网,开始发挥作用,大批粮船自各处河道驶向杭州。
方腊这边收缩兵力,对宋军而言成了难得的空隙。
高俅趁这个机会着手整编宣城境内的五万八千降卒,同时派人丈量荒田,修缮水渠,让被战火烧焦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
宣城城内也重新有了生气。
粮商开仓,商铺重新支起门板,百姓陆续返回街市,铁匠铺里的炉火重新烧了起来,木工坊里斧凿之声再次响起。
在高俅眼里。
宣城不是一座打下来就算完事的城,而是他在江南真正意义上扎下的一处根基,根基稳了,后面的仗才有地方落脚。
与此同时,高俅继续下令向周边各县推进。
因为方腊下令收缩兵力,各县守军便不再与宋军死拼,有的撤往更南面的城池,有的直接弃城而走,有的留下少量人马虚张声势。
等到林冲、杨志等人兵临城下,发现这些城池根本不攻自破。
接下来的战事远比宣城之战轻松,高俅大军一路向南,一座座城池重新落入宋军之手,军报不断送回宣城。
“报!泾县收复!”
“报!宁国县收复!”
“报!太平县守军撤退,城池已经接管!”
......
一封封捷报送进宣城,军帐之中士气越来越高,李逵拍腿大笑:“俺还以为方腊那些人有多厉害,原来全是些没种的!”
鲁达瞥了他一眼:“你这厮少说两句。”
李逵瞪眼:“俺说错了?”
鲁达懒得搭理他。
高俅嘴角也浮起笑意,他俯身望着铺在案上的舆图,眼见宋军控制的区域正在不断扩大,地图上向南延展的红线,便是一路打下的城池。
朱武站在一旁:“主公,如今周边几县已经收复,若是继续推进,最多再有十日,便能将这一片彻底连起来。”
高俅目光在图上游走,笑道:“好,趁此势头继续向前推进。”
朱武微微一顿,轻声提醒:“只是战线越拉越长,粮草转运的压力会慢慢加重。”
高俅摆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宣城根基如今已经趋于稳固,加上各县缴获的粮仓,暂且足够支撑,先拿下地盘,其余的事,之后再慢慢筹划。”
朱武沉默片刻,只得拱手应道:“是。”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一切顺利,就在宋军继续向南推进的时候,方腊的反击也终于来了。
这一日,前线传来消息:粮草不够了,请求高俅调粮。
宋军一路向南连克数城,可打得越深,粮草消耗便越快,宣城后方的粮仓虽然充足,前线的军粮却一天紧过一天。
高俅连夜传令粮草总管陈达和杨春:
命其尽快调集大批粮草南运前线,务必赶在军中断粮之前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