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人或攥紧衣袖,或垂首屏息,都不敢贸然开口。
见他们没人说话,高俅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本府给诸位两条路。
第一:按照官府定下的市价,借粮,本府给你们立契、盖印,日后照数偿还。
第二:诸位不愿借,也没关系,本府立即派人查账。
查购粮记录、仓储记录、近几日的粮价。
若查不出问题,本府一粒粮也不要。
若查出问题……
高俅笑了笑:那便按朝廷法令办。
堂内鸦雀无声。
几名粮商额头上的冷汗,慢慢渗了出来。
他们心里清楚,他们刻意压住大批粮食不投放市面,就是等着粮价继续暴涨,这些进出仓的记录,只要官府细细翻查,根本瞒不住。
若是硬扛到底,一经定罪,家产籍没,人还要下狱;
若是应下借粮,虽少赚一大笔战乱横财,好歹能保住身家性命。
权衡利弊之下,最先答应的,是那个胖商人:
太尉大人!小人愿借!仓里有多少,小人便拿多少出来!
他这一开口,其余几人也再撑不住,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我家也愿意!
我也愿意借粮!
还请太尉大人放心,小人马上回去开仓!
其余人纷纷表示借粮,唯独程家老者迟迟没有开口。
高俅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言语,只是静静注视着老者。
程老者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不敢抬头与高俅对视。
他的心中反复掂量:他手里两万石存粮,若是全数交出,这一场战乱的巨额利润便会化为泡影。
可若是咬死不肯多出,高俅一旦下令彻查,自己刻意封仓停售、操控粮价的证据都会被挖出来,真按律法处置,偌大的程家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或许可以少拿出一部分,算是退让,既给足高俅面子,也能保住剩下大半粮食。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着高俅,缓缓拱手小心翼翼试探道:
程家…… 愿借五千石。
听到这话高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他没开口,还是目光静静的锁着老者。
他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还在想着藏粮留后手,只肯割舍小部分,余下的依旧打算囤着等涨价,今日若是就此松口,其他人必会效仿,之前一番敲打便白费功夫。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老者被高俅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方才那点侥幸迅速消散大半。
他本以为五千石足以打发,可对方一言不发,压迫感扑面而来,老者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心里飞快权衡,五千石远远不够,继续僵持下去,对方随时会启动查账。
老者咬了咬牙道:再借三千,八千石。
高俅神色没有松动,淡淡开口:其余呢?
老者浑身一颤,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清楚高俅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继续讨价还价只会引对方彻查所有仓储记录,到时候哄抬粮价、封仓拒售的罪证全部曝光,不止粮食,整个程家都会被抄没。
万般无奈之下,所有盘算尽数落空。
老者面色一点点褪尽血色,他面如死灰,双肩无力垂下,声音干涩沙哑:程家…… 两万石,尽数出借。
听到这话,高俅这才笑着点头道:
可以,程东家深明大义,以一城百姓、军中士卒为重,这份胸襟,本府记在心里。”
“契书即刻备好,加盖官印,白纸黑字,绝不食言,待到江南战事平定,官府自会按约归还粮米。
他顿了顿,语气重回平和:
诸位只管放心,今日立下的契约,便是官府的凭据,只要安稳履约,过往之事,一概不再追究。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寂静。
七名粮商心里堵得难受,满心憋屈,到手的暴利尽数落空,可谁也不敢流露半分不满。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多谢太尉宽宥。”
随后七人纷纷告辞退出大堂。
他们一刻也不想在呆在这里!
等人全部退下。
鲁达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咧嘴:这帮人,刚才还说仓里没粮,如今倒是一家比一家舍得了。
李逵在旁边哼了一声:要俺说,直接把粮抢来不就完了?
朱武瞪了他一眼:你若是把粮都抢了,往后谁还敢在宣城做生意?
李逵一怔:那俺就去别处抢。
鲁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除了抢,还会甚?
俺还会吃!
高俅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了,现在又了粮食,比什么都重要。
当天午后。
城中七家粮商陆续开仓。
一车又一车粮食,被运进官仓。
随后,一部分继续送往军营,一部分送到城中粥棚。
粥棚里的稀粥,终于重新变得浓稠。
朱武拿着账册,重新计算了一遍。
入库粮食一万三千余石。
再加上原有存粮,短时间内,降卒和伤兵的口粮算是稳住了。
而高俅麾下大军的军粮,并没有动。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朱武合上账册,来到高俅面前:主公,如今粮食算是暂时解决了。
高俅点头。
朱武却没有笑:只是欠下的粮款,也记上了,日后得还……
闻言高俅莫名笑了笑,随意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另一边,杭州。
方腊手里的战报,已经换到第三份。
每一份所载的消息,都比前一份更加沉重。
方七佛——战死。
十万主力——全线溃败。
宣城——失守。
军帐之中,死寂沉沉。
方腊坐于主位,指尖轻轻按住战报,久久一言不发。
帐下,吕将、郑魔王与众将,同样默然端坐。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这十万大军,绝非寻常杂牌,是方腊麾下能调动的主力,其中不乏自各州县抽调的精锐。
可就是这样一支重兵,在宣城一线与宋军交锋之后,败得如此彻底,连方七佛都殒命沙场。
半晌,方腊才缓缓开口:“把宣城战报,再念一遍。”
身旁军士微微一怔,连忙展开文书,颤颤巍巍开口:“宣城一战……”
方腊抬手打断,冷冷道:“只说最终结果。”
军士喉头滚动,硬着头皮开口道:“方将军战死!十万大军溃败!宣城落入宋军之手。”
帐内再度归于寂静。
方腊闭上双眼,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往日的意气风发,此刻尽数消散。
帐中空气闷得如同浸了梅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广德,宣城。
接连两城陷落,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全然不像往日江南官军的作风。
他们太熟悉从前的江南官军:将士各自离心,粮草转运混乱,将领互相推诿,遇上硬仗,未战先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