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起身,走到窗边。
街道上,一个年轻降卒捧着碗蹲在墙根,几口喝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
旁边的人看见了,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四周,又把碗抱在怀里。
高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朱武,宣城的粮,都去哪了?
朱武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方腊占城后,确实开过官仓。
百姓手里的粮,大多就是那时候来的。
至于城中的粮商……
朱武冷笑一声:他们倒是没有饿着,方腊占城期间,粮价涨得厉害,城中几家大粮商趁着乱局收粮囤粮,如今官仓空了,他们手里的粮反倒越来越多。
高俅转过身:有多少?
朱武一怔:属下还没有查。
那就查。高俅道:先礼后兵。
朱武皱眉:主公的意思是?
高俅重新坐回案后,淡淡道:“借粮!”
征南大军驻扎宣城,粮草紧缺,向地方富户借粮,本就是平乱期间常用的办法。
不过我们粮也不白拿,可以打欠条,按照市价折算,官府盖印,日后凭欠条兑付。
朱武想了想:若他们不肯呢?
高俅笑了:那就看看他们是真没有,还是不愿意。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时迁。
门外立刻传来声音:
一个瘦小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时迁。
高俅看着他:宣城最大的几家粮商,摸清楚,粮仓在哪,存了多少粮,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的,都给我弄明白。
时迁咧嘴一笑:主公放心,别的不敢说,摸粮仓这种事,小的最拿手。
高俅满意点点头,嘱咐道:别惊动他们。
明白。时迁抱拳:那小的去了。
两日后的夜里。
宣城城内,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一道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掠过。
时迁没有直接闯宅。
他在城中已经摸了两日。
哪几家做粮食生意,哪几家跟方腊的人有往来,哪几家只是趁乱发财,他心里都有数。
程家,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程家做了三代粮食生意,城里城外共有七处粮仓。
时迁绕到后院,借着夜色翻墙而入。
他没有靠近粮仓,只远远看了一阵。
几个家丁推着板车从里面出来,车上盖着麻布。
时迁等他们走远,才悄悄跟了过去,一路观察。
再结合白天看到的进出车数,他心里很快便有了大概数目。
之后,他又去了另外六家。
等天快亮的时候,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条,已经放到了高俅案头。
高俅低头看了一眼。
七家粮商,存粮数量大致如下:
程家,两万石左右。
吴家,五千余石。
另外五家,加起来七千石上下。
总数,约三万四千石。
朱武看到这个数字,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这么多?
时迁嘿嘿一笑:主公,这还是小的估的,他们仓里粮袋堆得太满,里面到底多少,小的不敢说死。
高俅点头笑道:这些足够了。
他把纸条折起来:明日请他们来。
第二日辰时。
宣城知府衙门。
七名粮商陆续进了大堂。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可脚步明显比平日沉重。
毕竟谁都知道,如今宣城是谁说了算。
堂上坐着的,可不是普通知府,而是统领大军南下平叛的征南宣抚使。
高俅端坐主位,身后站着鲁达和李逵。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满脸煞气。
七名粮商看了一眼,心里都打起了鼓。
高俅却只是笑着抬手:诸位东家,不必拘束。坐。
七人依次落座。
高俅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这才说道: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事情想请诸位帮忙。
七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率先起身:太尉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高俅缓缓道:
宣城如今刚刚平定,城中百姓、降卒以及伤兵,都需要粮食。
本府打算向诸位借粮。
借多少,按照市价折算,官府立契,盖印作凭,日后战事平定,自会依约偿还。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愿意帮朝廷这个忙的,本府自然不会让诸位吃亏。
往后商路、盐引等事,若有合规的便利,本府也会替诸位说话。
高俅话语落下,堂内安静了下来。
七名粮商谁都没有开口。
终于,一个胖商人挤出笑容:太尉大人,这……小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如今世道乱,小人手里哪还有多少粮?
是啊。另一人连忙接话,我们做的都是小本买卖,仓里剩下的粮,也就是勉强够自家过冬,还请太尉大人见谅。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高俅始终没有说话。
等他们说完,他才轻轻放下茶盏:诸位说完了?
七人顿时安静。
高俅笑了笑:既然如此,本府也不强求,不过在请诸位过来之前,本府让人做了一点调查。
胖商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高俅看向他:赵东家,你城东有两处粮仓,昨日还有车队进出。本府算了一下,里面大约还有三千石麦子。
胖商人脸色瞬间白了。
高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看向旁边的人:吴东家。你城南两座粮仓,存粮约五千石。
至于程东家……
高俅的目光落在首位那名老者身上:程家七座粮仓,约两万石。
高俅话音落下,堂内彻底没了声音。
片刻之后,程家老者这才缓缓抬头说道:太尉大人……
高俅抬手打断他:程东家,你说这些粮是三代家业,本府理解,做生意,本就是积攒家业。
本府没有兴趣抄你的家。
今日叫你们来,也不是为了抢粮。
他语气平静:
可现在的问题是,宣城刚刚经历兵乱,城里百姓没有粮,军中降卒也没有粮,你们却把数万石粮食锁在仓里。
这就不只是做生意了。
程老者沉默。
高俅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这几日城中粮价涨了多少,诸位比本府清楚,若只是正常涨价,本府不会管,可若是趁乱收粮、囤粮,再故意减少市面供应,哄抬粮价……
高俅停了一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七名粮商脸色齐变。
程老者面上从容的神色瞬间敛去,眼角微微一抽,原本挺直的脊背悄悄塌了半分。
他心里暗自一惊。
高俅这话绝非随口敲打,怕是早就摸清了底细。
吴东家嘴角刚挂起的客套笑僵在脸上,嘴唇抿紧,腮帮子微微绷紧。
心底暗忖:最担心的局面终究来了。
硬顶只会招来大祸,可若是轻易献粮,辛苦囤下的货,就白白折了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