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骑马缓缓走来,双鞭已经握在手中。
他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向方茂:你就是方茂?
方茂拄着刀,缓缓站直了身子:
呼延灼道:你手下的兵,已经降了大半,宣城已破,你降了吧。
方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刀身上全是豁口,血顺着刀柄,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砖缝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呼延灼,一字一句道:我方茂,决不对着你们这些朝廷的人叩头求饶!
呼延灼看着他,没有说话,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个汉子。
他翻身下马,双鞭在手中一分,一步步走向方茂。
方茂也提刀,迎了上去。
两人相距十步,站定。
风从南门洞里灌进来,卷着血腥气,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方茂先动了。
他这一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刀光如练,直劈呼延灼的头顶。
呼延灼左鞭一横,架住刀锋。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方茂虎口一麻,可他咬紧牙关,刀锋顺着鞭身一滑,削向呼延灼的手腕。
呼延灼右鞭反手一扫,逼开这一刀。
两人你来我往,刀鞭相撞,在城门洞里打得尘土飞扬。
方茂已经打了一上午,浑身是伤,肩头的血浸透了半边铠甲。
可他像是忘了疼,一刀快似一刀,每一刀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呼延灼的双鞭,却是越使越沉。
他看出了方茂的破绽——不是刀法上的,是体力上的。
方茂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果然,战到十余合,方茂一刀劈空,身子前倾,露了空门。
呼延灼没有犹豫。
右鞭高高举起,照着方茂的后背,重重砸下。
砰!
一声闷响。
方茂整个人向前扑出,摔出去一丈多远,长刀脱手,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方茂!呼延灼收鞭,厉声喝道:我再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方茂撑着地,一点点爬了起来。
他浑身是土,嘴角全是血,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踉跄着,走向那柄落在地上的长刀。
伸手,握住。
不降。
不降。
不降!
他嘶吼着,再一次举刀,扑向呼延灼。
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
左鞭横扫。
这一鞭,正中方茂的天灵盖。
咔!
一声脆响。
方茂的动作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刀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
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
终于,轰然倒地。
长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声音清脆。
四周残余的守军,看着自家将军的尸体,全都呆住了。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丢下兵器,有人哭喊着扑上来,被宋军拦住。
还有人死死攥着拳头,红了眼眶,却终究没有冲上来送死。
呼延灼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方茂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
方茂,倒是个硬骨头。
他转身,翻身上马,抬起手:收兵。
好生收殓此人尸身——是个好汉,不可辱他。
宣城之战,从天亮杀到午后。
北门强攻,死伤数百;东门破城之后,又经历了一场激烈巷战。
最终,宋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一十人,轻伤四百余人。
方腊军阵亡一千余人,守将方茂力战而死,投降八千余人,另有数百人趁乱逃出城外。
而宣城,终于换了旗帜。
城头之上,字大旗缓缓落下,字大旗迎风升起。
宣城拿下的第三日,宣城知府衙门。
大堂桌案之上,两本厚厚的册子摊在案头。
一本,是广德的降卒名册,五万余人,另一本,是宣城守军的降表,八千人。
朱武站在堂下,手里还捧着几册刚刚誊录完毕的名册。
高俅翻了几页,抬起头问道:五万广德降卒,八千宣城守军?
朱武拱手:共五万八千一百七十三人。
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
朱武答得很干脆。
伤兵、老弱、匠人,都已经单独登记,逃散者也派人搜过了,暂时没有发现大批漏网之鱼。
高俅点了点头:怎么安置?
朱武显然早有准备。
他将手里的册子展开,指着其中几页说道:
属下已经分好了。
第一类,青壮降卒。
这部分人年纪轻、身体尚可,可以先打散编入各营。
高俅点头:继续。
第二类,老弱。
这些人已经不适合再上战场,属下准备把他们编入民夫,负责屯田、修路、搬运粮草以及修缮城防。
朱武顿了一下。
宣城周边荒田不少,如今大军占了城,若是能把这些荒田开出来,往后便能自己产粮,如此一来,这些人也有活做、有饭吃,不至于成为隐患。
高俅点头。
第三类,匠人。
朱武的声音明显认真了几分。
这部分人单独立籍,归入工坊。
铁匠、木匠、皮匠、弓弩匠、车匠,全都分开登记,如今大军南下,甲胄、兵器、箭矢、攻城器械都缺不得。
这些人不能拿来当普通降卒使。
高俅看了他一眼:第四类呢?
第四类,伤兵。
朱武道:属下暂时将他们集中安置,由军中郎中救治,伤势痊愈后,能战者重新编入军中;不能再战者,便从军籍中除名,安排屯田。
他说完,将四册名册整齐地放到案上。
主公,属下暂时只想到这些。
高俅看了半晌,点头:不错。就按这个办。
朱武抱拳。
可他答完,却没有退下。
高俅抬起眼皮:还有事?
朱武沉默片刻,这才苦笑道:有,关于粮......
高俅眉头微动。
朱武道:这五万八千人,如今虽说都是降卒,可人既然到了咱们手里,就不能不管。
宣城的官仓,属下已经去看过。
方腊占城之后,曾经开仓放粮,官仓如今已经见底。
剩下的粮,最多只能支撑几日。
朱武顿了顿。
若是动用咱们带来的军粮,倒是能撑一阵。
可那样一来,后面的战事......
说到这里朱武没有继续在说下去。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高俅也没有说话。
窗外,隐约传来嘈杂声,那是城中临时搭起的粥棚,一队队降卒捧着粗瓷碗,排在长街边上。
这几日,他们吃的都是稀粥。
不是高俅不肯给粮。
而是五万八千张嘴同时张开,再多的粮也经不起这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