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看着他开口道:铁牛。
俺在!李逵立刻站直了。
你想打先锋?
李逵激动道:想!做梦都想!
高俅不紧不慢道:我问你,打下一座城,城里的人若是降了你当如何?
李逵一愣:降……降了就杀呗。
听到这里高俅一脸黑线,他就知道这斯杀性不减,他故意怒声道:谁告诉你降了就杀?
那……那留着干嘛?李逵挠头,又多几张嘴吃饭。
高俅无奈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殿帅府外面——那里隐约能听见校场上操练的声音。
你听,十万人,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发饷,要养马,这些东西从哪儿来?从地里种出来,从城里收上来,从百姓身上一分一厘攒出来。
他看着李逵。
你把人都杀了,地谁来种?税谁来交?粮从哪儿来?十万人喝西北风去?
李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俅的语气缓了一缓:铁牛,我不是不让你杀人,上了战场,该杀的人,你尽管杀,方腊的兵,敢反抗的,你尽管砍。
但你要是跟着大军走,打进城去,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那这江南打下来,就是一片白地,我拿一片白地有什么用?
李逵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杀红了眼就不懂道理了。
鲁达在旁边听得点头,瓮声道:铁牛,主公说得对,你那脾气,让你带一队兵,你就得把降兵杀干净,到时候谁给主公守城?
李逵嘟囔了两句,不情不愿:那……那俺就跟着主公?
跟着我。高俅道,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上了战场,我亲自指给你杀谁,你就杀谁,我不让你杀的,你一个都不许动,能做到吗?
李逵咬了咬牙,半晌,瓮声道:……成。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那要是方腊那帮人自己送上门来呢?
高俅笑了:那你随意。
李逵一听,立刻又乐了,拎着板斧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鲁达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逵这小插曲翻篇,接下来高俅继续安排欧鹏、马麟、陶宗旺、朱武、陈达、杨春等人负责防务、工事、粮道等后勤之事。
而时迁和戴宗二人,则在圣令下达的当天,高俅便派他们先行下江南摸清方腊各路兵马等情报。
部署已定。
次日。
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这不是大宋寻常的调兵。
寻常调兵是什么样?一道文书下去,各营各厢自己凑人,凑够了再往一起拉。
路上走多久,看运气;到了地方,能不能找到自己的队伍,看缘分。
粮草?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地方官府供多少算多少。
兵器?自己带,带什么算什么。
高俅的兵不是这样。
校场上最前面,是先锋营。
呼延灼的五千人扎在最南边,帐篷搭得整整齐齐,一圈一圈,像刀切的一样。
马在左边,人在右边,兵器架在营门口,连插旗的位置都量过。
往后,是七支大军。
林冲的左军、杨志的右军、关胜的中军、秦明的前军、董平的后军、张清的游奕军、索超的选锋军。
每一军的帐篷颜色都不一样,远远看去,七个方阵,七种颜色,泾渭分明。
再往后,是辎重兵营。
这里面有造船的工匠、修甲的铁匠、制药的郎中、管账的书吏、赶车的车夫、养马的马夫......
大军出发那一天,是十月二十八。
天还没亮,南薰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兵。
从南薰门的城门洞开始,沿着官道往南,一直排到汴水边上。
火把一支接一支,连成一条长龙。
火把底下是人影,人影旁边是马,马旁边是车。
远远望去,黑黢黢的一片,只有火把的光在晨风里晃。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先是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灰白,然后是淡青,再然后,一道金色的光从城墙后面透出来,把整片营地照亮。
照亮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
十万人。
铠甲是新的、刀枪是新的、连帐篷都是新的。
每一营的旗号颜色分明,每一车的辎重都编着号。
探马在前,步军在中,马军在两翼,辎重兵在后,二十里的队伍,像一块被人仔细缝过的布,针脚齐整,一丝不乱。
城门洞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高俅出来了。
他骑一匹白马,身上不穿铠甲,只披了一件猩红战袍,腰间系一条玉带,腰侧悬着一把短剑。
脸上没有出征前的慷慨激昂。
他就是平平常常地骑在马上,像是去城外踏青。
白马走到城门洞下,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东京城。
城墙很高,城楼很旧。
晨雾还没散,灰蒙蒙地压在城头上。
他在这座城里待了数年——从穿越过来那天起,他一步步稳住殿帅府太尉的位置,把禁军握在手里,把一百零八将收进系统,把宋江、吴用遥控在梁山。
现在,他要走了。
他没看太久,只是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轻轻一夹马腹,白马缓缓走出了城门洞。
身后,鲁达跟了上来。
鲁达不骑马。
他嫌马颠得慌,他步行,手里提着那根水磨禅杖,禅杖拄在地上,一步一顿,声音沉得像敲鼓。
李逵在鲁达旁边。
李逵也不骑马,他根本坐不住,他走路的时候两柄板斧在腰上晃,脚下的石板地被他踩得咚咚响,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珠子都不够使。
官道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是听说大军出征,特意从城里赶过来的。
有人天不亮就出了门,提着篮子,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冻得缩脖子。
他们想看看,这一支十万大军,到底长什么样。
他们看到了。
队伍前面过去的,是探马。
一百骑,分成三队,马蹄踏在官道上,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跑。
探马过后,是呼延灼的先锋营。
呼延灼骑一匹乌骓马,双鞭挂在腰间,面无表情。
五千铁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甲叶声、马具声,混成一片,却不杂乱。
五千匹马,像是用一根线牵着走。
老百姓看呆了。
队伍中间,过去的是七支大军。
七种颜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每一军过后,跟着自己的辎重兵。
粮车一辆接一辆,独轮车的轮子压在官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队伍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前面的先锋营已经走出了十几里,后面的后军才刚出南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