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祈祷:少调点西军,少调点,最好只调一两万,千万不要把西军主力都拉南下。
宋徽宗听完童贯和刘光世的话,缓缓点了点头说道:
童卿家、刘卿家所言,深合朕意。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下旨调兵,而是把目光一转,落在了班列里那个一直没开口的身影上。
高卿家。
高俅出列,躬身道:臣在。
宋徽宗看着他:你主帅平方腊,你来说说,这兵,你想怎么调?
殿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高俅身上。
高俅抬起头,语气平静:回官家,臣平方腊,不用西军。
殿里一静。
童贯、刘光世、王黼,一个个都愣住了。
不用西军?
高俅继续道:臣只需调动殿帅府麾下十万禁军,外加一人,便可平了方腊。
什么?!
这一下,连宋徽宗都坐直了身子。
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十万禁军?他只用禁军?
三路叛军里,就数方腊势大,数十万众啊!他不带西军,只带禁军?
禁军什么成色,大家心里没数吗?都是一些没见过血的,拉出去打方腊?
西军是百战精锐,禁军是…… 是摆设啊!这两者,有可比性吗?
众人交头接耳,看高俅的眼神,都像是看一个疯子。
可高俅站在殿中,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自有他自己的盘算。
禁军孱弱?
那是从前。
如今的禁军,早就不是他们印象里的那支花架子了。
殿帅府,如今是他高俅的地盘。
上上下下,有七位官佐,都是他的死士,一个个只听他高俅的号令。
钱粮,更是死士蒋敬在管。
有他把着禁军的钱袋子,禁军的粮饷、军械、操练银子,一样不缺。
这样一支禁军,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是他高俅的人。
说句过分的话 ——这十万禁军,就是他高俅自己的私军。
他要是想带谁,就带谁;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朝中上下,谁有这个底气?
至于为什么不用西军……
高俅心里冷笑。
西军是朝廷的精锐,可也是朝廷的眼睛。
他这一趟去江南,平叛是名,经营是实。
他要的是把江南攥在自己手里 —— 兵、船、粮、地盘,一样一样,都变成他高俅的。
要是带西军过去,那些将领听的是朝廷的号令,仗一打完,地盘归谁,功劳归谁,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那他还经营个什么?
他高俅的江南,只能由他高俅的人来打,由他高俅的兵来占。
禁军,刚刚好。
宋徽宗看着高俅,眉头微微皱起,他倒不是不信高俅,只是这请求,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高卿家,你要十万禁军,朕可以给你 —— 可你说,还要外加一人?
这人,是谁?
高俅拱手道: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
呼延灼?
殿里又是一愣。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呼延灼…… 是那个呼延灼吗?
就是之前跟着童枢密去讨伐梁山,结果大败而归的那个?
我还以为高太尉要什么当世名将,居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汝宁郡都统制?
这人有什么特殊的?值得高太尉专门点他?
童贯站在班列里,脸上的表情也是微微一变。
呼延灼……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当年征讨梁山,呼延灼带着连环马,是他手下的一员骁将。
结果在梁山还是大败而归,他一度觉得此人名不副实。
可如今,高俅居然点名要带他?
童贯想不通,殿里众人也想不通。
然而高俅自然不会告诉他们:呼延灼是他的人,是他高俅的死士,此前征讨梁山那一败,是他授意呼延灼藏拙。
越没人注意他,他这颗棋子,就越安全。
如今,正是启用这颗棋子的时候。
宋徽宗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方腊,数十万叛军。
高俅,十万禁军,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汝宁郡都统制。
能赢吗?他犹豫了。
高俅把宋徽宗的犹豫看在眼里。
他再次出列一步,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官家,臣愿立军令状。
臣若不能平定方腊、收复杭州,臣愿纳还官爵,回京待罪!
话语刚落殿里又炸了。
军令状?!
这…… 这没有必要吧?
高太尉这是何必?方腊数十万众,谁敢打包票?
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打赢了,是功劳;打输了,军令状一立,那就是军法从事 ——
高俅这分明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可高俅站在殿中,神色不变,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宋徽宗看着那双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赌气,不是邀功。
是决绝。
一个敢拿命来押这一仗的人,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徽宗缓缓点了点头:
好!朕,准了。
高俅听旨 —— 朕命你为江南招讨使,领殿帅府十万禁军,并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即日南下,平定方腊!
高俅叩首:臣,领旨!
高俅领旨之后退回班列。
宋徽宗的目光,从高俅身上移开,落在童贯身上:
童卿家,你平田虎,要多少兵?
童贯出列,整了整官袍,拱手道:
官家,臣方才便已说过——平田虎,非西军不可!
田虎窃据河北,离东京最近,部众数万,皆是久战之贼,若用寻常禁军、厢军,恐怕平不了贼,还要让贼势坐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臣,恳请调西军五万,再辅以河北禁军三万,北上平贼!
西军五万?!听到这里王黼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他方才祈祷了半天,就怕这个。
高俅没用西军,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童贯却张口就是五万西军!
王黼忍不住出列:
童枢密!西军乃西北边军,肩负守边重任——五万西军调走,西北怎么办?!
童贯冷哼一声:
王相公,西北有长城天险、雄关重镇,就算少五万人也无妨。
可河北呢?田虎就在东京眼皮子底下!他若破了邢州、潞州,兵锋直指东京——到时候,还谈什么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