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营走到润州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初。
天更冷了。
运河两岸的树叶子掉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
官道上的泥土冻得硬邦邦,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
呼延灼勒住马,站在一座土坡上,往前看。
前面就是广德县城。
城墙不高,两丈出头,是夯土包砖的那种老墙。
城头上插着几面旗,旗上写着二字。
这是方腊的年号。
史进从呼延灼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斥候手里接过来的情报。
将军。他把情报递过去:陈达刚送来的。广德县城里,守军三千,守将姓方,叫方勇。
呼延灼一愣:方勇?方腊的弟弟?
不是亲弟,是同族的弟弟。史进道:方腊打歙州的时候,他跟着从青溪出来的,打仗倒是敢打,可没读过兵书,就是一股猛劲。
呼延灼接过情报,扫了一眼。
情报是时迁画的。
城墙上有几个箭楼,城门朝哪边开,粮仓在什么位置,哪一段城墙年久失修——画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把情报折起来,对史进道:
大营扎下,等太尉上来。
高俅的中军,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他没急着看城,先看的是大营。
十万大军在广德县城以北五里处扎下营,帐篷一座挨一座,壕沟挖得又深又宽,鹿角、拒马、望楼,一样不缺。
蒋敬管的粮车已经在营后排成了长队,陶宗旺带着工匠正在挖排水沟——他说入冬了,夜里结霜,不挖沟,明天帐篷底下就是冰。
高俅看完大营,才回到中军帐。
帐里,朱武已经在等了。
他面前摊着那幅大地图,旁边摆着几封时迁刚送回来的情报。
太尉。朱武指着地图上的广德说道:
广德是咱们南下的第一座城,打下来,后面的宣城、湖州,就有了依托,打不下来,十万大军卡在这儿,粮道要多走三天。
高俅看着地图:守军多少?
三千。朱武道:都是方腊从青溪带出来的老底子,不是后来裹挟的百姓。
城墙呢?
夯土包砖,两丈高,护城河有,可入冬了,河冻了一半,冰不厚,人马走上去能踩裂。
高俅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帐外。
帐外,亲卫营正在扎营,鲁达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李逵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板斧,东张西望,一脸的不耐烦。
高俅转回来,看着朱武。
明天攻城。
朱武抱拳领命:
十一月初三,卯时。
天还没亮,广德县城外,十万大军已经列阵。
没人喧哗、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十万人站在黑暗里,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只有铠甲上的霜花,在凌晨的微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林冲站在左军阵前,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上,守军在来回走动。
火把插在垛口上,人影晃来晃去,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城外的大军——昨天下午探马就到了城下,城头上的守军知道今天要打。
可他们不知道,城外这支军队,会怎么打。
林冲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口白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左军。
八千人,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冲能看见他们握刀的手——细微发抖。
这些人,他训练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练队列,练阵型,练听鼓号,练列阵,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杀过人。
昨天晚上,林冲巡营,听见几个小兵在帐里小声说话。
一个说:你说,杀人是什么感觉?
另一个说:不知道。
第一个说:我手一直在抖。
第二个说:我也是。
林冲站在帐外,没进去。
他知道这种感觉,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也在抖。
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今天早上列阵的时候,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让每个兵都能看见他的背影。
辰时正。
太阳从城墙后面升起来。
光打在城墙上,把夯土的颜色照得发红。
城头上,方勇站在南门楼里,披着一件棉甲,他三十出头,黑瘦,颧骨很高,眼神很凶,他看着城外那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宋军,咽了口唾沫。
他身边的亲兵小声道:将军,宋军……好多人。
方勇没说话。
他跟着方腊在青溪山里跟官府的厢军打过,在睦州跟地方武装打过,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城外那一片,不是乱哄哄的一群人。
是整整齐齐的方阵。
每一面旗都插在该插的位置,每一横排都站得笔直,连他们站着不动的姿势,都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觉得心里没底。
但他还是拔出了刀。
准备——
他扯着嗓子喊:誓死守住广德县!
高俅站在中军望楼上,他举起了一面令旗。
令旗往下一落。
咚——
一声鼓响。
林冲的左军,动了。
八千人,排成三个横排,第一排是盾兵,举着大盾,往前走,第二排是长枪兵,枪从盾缝里伸出去,第三排是弓手,跟在后面。
没有人跑。
就是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朝着城墙走过去。
城头上,方勇喊了一声:放箭!
箭矢雨点一样落下来。
笃笃笃地扎在盾牌上,有几支箭从盾牌的缝隙里穿过去,扎进了前排盾兵的肩膀、脖子。
有人倒下了。
第一个倒下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兵,他刚穿上铠甲不到三个月,昨天晚上还在帐里说手在抖。
一支箭扎进了他的喉咙。
他闷哼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旁边的兵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烁着恐惧。
但他们没有停下,而是举盾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叫,也没有人跑。
八千人的方阵,像一台机器,按照设计好的程序,一步一步往前走。
城头上的方勇愣住了。
他在江南打了这么久的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
以前跟官军打,只要箭一放,官军就乱了——死两个人,队伍就散了,剩下的人掉头就跑。
可眼前这些人,死了人,队伍不慌。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补上,方阵还是方阵,脚步还是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