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州。
从后晋天福三年石敬瑭割让出去,到今天,整整一百八十年。
一百八十年里,多少大宋皇帝做梦都想把这片地方收回来。
太祖没来得及,太宗败在了高粱河,真宗签了澶渊之盟,仁宗、神宗、哲宗,代代都把这件事挂在嘴上,可谁也没做成。
现在,这件事,要由他王黼来做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金国最新送来的那封国书,又看了一遍。
国书上写得很清楚:来年开春,金国起兵攻辽中京,大宋出兵攻辽南京。
双方约定,以古北口为界,不得越界。
王黼把国书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桩事成了,他王黼就是本朝第一功臣,到时候,别说蔡京那老东西,就是官家,也得高看他一眼。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在门外轻声道:相公,河北路转运使送来了私信。
王黼眉头微微一动:拿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双手呈上一封蜡封信函,王黼拆开,就着灯下看。
信不长,可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邢州被围五日,壶关失守,辽州守军溃散,贼首田虎自号,部众逾万。
他往下看。
淮西王庆破房州、均州,竹山令弃城而逃,贼势日盛,地方官军屡战屡败。
王黼把信往案上一扔。
站在旁边的幕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相公,这……这不是小股匪患啊,邢州被围,壶关失守,这都是实打实的州县城池。”
“还有淮西那边,连破三城,这……这得赶紧奏报朝廷,调兵平叛才是。
王黼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
幕僚急了:相公,您看——
我知道。王黼放下茶盏,语气很平:你当我看不出来?
幕僚愣了一下。
王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两株老槐树,黄叶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邢州被围,壶关失守,房州、均州、竹山连破三城......。
他的声音不高:可你想想,这个节骨眼上,我能怎么办?
幕僚张了张嘴:奏报朝廷,调兵遣将……
调谁?王黼转过身,看着他:西军在西北防着西夏,禁军在京畿拱卫官家,殿前司的高俅又到山东去了,你告诉我,调谁去平田虎?调谁去打王庆?
幕僚说不出话了。
王黼走回案前,用手指敲了敲那张辽国南京道的地图。
金国的使者下月十五到登州。
王黼的手指在辽国地图上敲了敲:盟约墨迹未干,大军还没动,这时候要是从哪儿抽兵去打田虎、打王庆,你告诉我——将来北伐燕云,用什么兵?
他走回案前,一屁股坐下。
北伐的粮,我攒了三年,一笔一笔,从各路漕运里抠出来的,真要分一部分去平叛,燕云还打不打?
幕僚低声道:那……总不能看着他们闹吧。
王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他们闹他们的,关我什么事?河北、淮西,地方上有厢军、有乡勇、有税银,自己招兵自己打。
他看着幕僚,一字一顿:
我的兵,一粒米、一个人,都得留给燕云,谁也别想从这儿抠走一星半点。
幕僚躬身:相公高见。
王黼重新拿起国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给河北、淮西各发一道公文——着各州县自筹钱粮,募兵平剿,不得以任何名目索要朝廷接济,不得延误地方军务,不得惊扰北伐大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敢上折子跟我哭穷、要兵,就说他自己剿匪不力,让他自己上折子请罪。
管家躬身退下。
田虎、王庆叛乱的消息还没传入朝中,而张叔夜的奏章,却已经传到了。
奏章写得很长。
前面一大段,写的是梁山如何攻破曾头市,如何杀曾家满门。
但写到后面,笔锋一转——
曾家本出北地,暗通金国,私屯甲兵,潜谋不轨,梁山草寇虽为盗,然破曾氏之私堡,除国家之内患,于国有微劳。
臣以为,不若因而抚之,赐以官爵,许其招安,使其为朝廷守山东,胜十万兵远甚。
奏章送到通进司,通进使看了一遍,觉得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直接呈进了宫里。
垂拱殿朝会。
宋徽宗坐在御座上,手里还捏着那幅刚画了一半的花鸟。
他这两天正在画一只丹顶鹤,仙鹤的左腿画了三天,总觉得不满意。
大臣们分站两班。
宋徽宗把奏章往御案上一放,打了个哈欠:朕今儿看了个折子,济州张叔夜说要给招安梁山并给赏赐,你等怎么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师蔡京先出列,他缓缓道:官家,梁山草寇,屡抗官军,破祝家庄、灭曾头市,势大难治,依老臣之见,当遣大军征讨。
他话音刚落,班列里的宰相王黼便站了出来。
王黼今天穿了一身紫色公服,腰束玉带,站在班列最前头,不紧不慢地出列,先朝御座行了一礼,才转过身,看着蔡京。
太师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不高,可满殿都听得清楚:
童贯大人十万大军征梁山,折戟而归,高俅太尉亲征,也不过打了个平手。如今梁山又破曾头市,声势更盛,再遣大军,朝廷哪来的钱?哪来的兵?
蔡京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黼继续道:
何况张叔夜奏章里说得明白,曾家暗通金国,私屯甲兵,梁山灭了曾家,客观上替朝廷除了一个内患,这时候招安,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梁山收为己用,官家,这可比剿划算得多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是一副为国分忧的诚恳模样。
可心里,却转着另一番念头。
征讨梁山?
开什么玩笑。
他刚刚把田虎、王庆的军情压在了案头底下。
这时候要是顺着蔡京的话头,朝廷真的决定遣大军征讨梁山——兵从哪来?粮从哪来?
真要打梁山,只能从各路抽调兵、抽调钱粮。
那一笔一笔,可都是从北伐的盘子里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