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面色一沉:太尉的意思是……放任梁山坐大?
高俅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院,两株芭蕉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太阳照得发白。
他背着手,看着窗外,声音不高:非也,梁山破曾头市,并不全是坏事?
他转过身,看着张叔夜,一字一顿:
曾头市是什么地方?曾家是金人后裔。
曾家暗通金国,囤积粮草,私造甲胄,这是诛九族的罪,梁山替朝廷除了这个内患,于朝廷而言,是功,不是过。
他走回桌边,拿起张叔夜那份奏章,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奏章上写梁山为患屠灭曾家满门——可你怎么不写曾家通金?怎么不写曾家私藏甲兵?
张叔夜疑惑:“太尉这是何意?”
高俅把奏章放回桌上,一字一句道:可你换个写法呢?
他看着张叔夜,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是要招安梁山吗?那你的奏章,不要写梁山为患,要写梁山破贼有功
张叔夜一愣。
整个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没想到高俅会说出这种话。
他来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劝谏、甚至是愤怒。
他以为高俅会和前两次一样,以军务繁忙为由搪塞过去。
可他没想到,高俅给了他一个完全不同的路子。
居然要为梁山请功?!
匪寇扩张不制止便罢了,居然还有请功?
不过张叔夜转念一想,高俅说的似乎有点道理,若是朝廷给梁山赏赐,他们会不会看到招安的好处然后接受招安......
张叔夜思考一番开口道:太尉,可我之前招安宋江,他那边一直没有给答复。
高俅笑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张知州,那你就继续努力了,争取招安梁山。
张叔夜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招安梁山,谈何容易。
宋江刚刚破了曾头市,声势如日中天,手下那帮骄兵悍将,凭什么接受招安?可话说回来,这招安的主意,当初本来就是他张叔夜自己先提出来的。
高俅不过是顺水推舟,把他的话接了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一声,有气无力的。
最终,张叔夜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份奏章,重新揣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俅一眼。
高俅已经重新坐回了竹椅上,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张叔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张叔夜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一声。
扈三娘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她刚才一直站在屏风后面,把这场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楚。
她走到高俅身后,重新把手搭回他肩上,一边按摩,一边轻声问:老爷,这张叔夜……会照做吗?
高俅微微一笑,语气无所谓:随他去吧。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窗外,李逵正在院里练板斧,两柄板斧舞得呼呼生风,每劈一下就大喝一声,震得芭蕉叶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廊柱旁边,鲁智深斜靠着栏杆,手里抱着一个酒坛子,眯着眼打盹。
酒坛歪在腿上,洒了一半在袍子上,他也不擦。
高俅闭上眼,靠回躺椅上,任由扈三娘继续给他揉肩。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那光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心中暗想:梁山闹得如此大,估计其他地方也坐不住了,闹吧,你们不闹,我怎么能安心发展势力......
田虎和王庆的动乱并没有传到朝廷,地方官员怕担责,刻意压下军情,不报朝廷。
东京,城东侧。
这里坐落着一座大宅子。
宅子占地极广,光是从大门到正堂就要走半盏茶。
门口两座石狮子,比寻常衙门的还要高上半头,朱红大门上钉着黄铜兽环,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门前那对上马石,青石雕的,常年被踩,棱角都磨圆了。
宅子里头更不得了。
前院待客,中院议事,后院住人。
光是藏书楼就修了三层,飞檐翘角,琉璃瓦顶,比寻常州学的藏经楼还气派。
这座宅子的主人,便是当朝宰相,王黼。
这几日,王黼很少出门。
他每天一早就到书房,不到掌灯不出来。
书房在藏书楼最里头一间,窗纸糊得严实,白天也要点灯。
案头上堆着十几摞文书,旁边一只汝窑茶盏,里面的茶换了三回,他也没喝几口。
案头正中,摊着两幅地图。
左边一幅,是辽国南京道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得密密麻麻,右边一幅,是金国来使画的海上路线图,从登州出海,穿过渤海,直达辽东。
王黼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盯着这两幅图看了很久。
他今年四十七岁,面皮白净,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短须。
身上穿一件半旧的团花直裰,脚上蹬一双软底布鞋,他这几年在家都不穿官服,可就算穿得再随意,那股子当朝宰相的气派,还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他在筹一件大事。
联金伐辽,收复燕云。
这件事,他已经办了三年。
三年前,一个叫赵良嗣的使臣从登州出海,漂洋过海到了金国。
那时候金国刚从白山黑地里杀出来,和辽国打了十几年,正打到最凶的时候。
赵良嗣带去了大宋的国书——愿与金国结盟,南北夹击,共灭辽国,灭辽之后,金国把燕云十六州还给大宋,大宋把每年给辽国的五十万岁币,转送给金国。
这桩买卖,一谈就是三年。
三年里,密使从登州到辽东,来回跑了七八趟。
金国的国书一函接一函送到东京,措辞一次比一次客气。
到了今年夏天,金国那边终于松了口——答应了。
王黼放下朱砂笔,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呷了一口,又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那两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黄叶打着旋落下来,他望着院子里的景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