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方腊升帐。
他坐在县衙正堂的公案后面——那张公案是县丞坐了十几年的,现在他坐了。
堂上站着方肥、方七佛、吕将和六个渠帅。
方腊喊道:“土豹子”。
方七佛站起来接令:末将在。
方腊直接下令道:你带五千人,走水路,沿新安江直扑睦州城下,不要硬攻,先围,围他三天,城里的军心就散了。
得令!
方七佛走后,方腊看向另一个人说道:
郑魔王,你带三千人,走陆路,从清溪往东北方向,拿下桐庐,桐庐一丢,睦州就是孤城。
郑魔王抱拳领命。
两路兵发出去之后,方腊自己带着主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不慌。
他知道江南的官府是什么货色——花石纲把整个东南的驻军都磨成了废人,厢军里连刀都举不动,更别说打仗。
睦州的情况和他想的一样。
睦州知州姓张,是个进士出身。
可惜这个进士,并没有带给他多少胆气。
听说方腊的大军已经到了城外,张知州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如何守城。
而是——“快,写信!”
府衙内,张知州脸色苍白说道:“告诉杭州,请他们立刻派兵来援!”
旁边的幕僚看着他,小心提醒:
“大人,城中还有三百厢军,或许可以守……”
“守?”张知州猛地转头,质问道:“拿什么守?方腊从青溪一路打来,聚集数万人,睦州能挡多久?”
他说完,已经开始收拾私藏的金银细软。
方七佛的五千人围了睦州城,第一天,城里没动静。
第二天夜里,睦州的厢军自己开了城门——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城门的兵卒偷偷打开的。
他们早就不想打了,花石纲害了他们十几年,朝廷没给他们发过足额的军饷,凭什么替朝廷卖命?
方七佛带兵进睦州的时候,几乎没遇到抵抗。
张知州在府衙里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想从后门跑,被方肥安排好的人抓了个正着。
睦州,被拿下了。
从青溪起事到睦州易手,前后不过十二天。
拿下睦州,方腊没有停。
他在睦州城里停了五天,做的还是那三件事:开仓、建制、整军。
缴获的睦州府库,比青溪大了数倍——粮草三万石,铁甲数百副,弓弩两千张,还有现钱数万贯。
这些东西把他的队伍武装了一遍,原本拿锄头的人换上了刀枪,原本穿短打的人披上了缴获的旧甲。
而原本的两万人的队伍也涨到了五万人。
新加入的人里,有几股地方豪强。
其中一股是歙州的铁匠铺老板,名叫吴理儿,带着三百个学徒和铁匠来投,还有一百多把新打的朴刀。
另一股是桐庐江面上的水匪,统领叫吴成。
手下有二十条船,几百个水军。
方腊照单全收,给了他们番号和官职。
吕将在睦州升帐的时候,展开了一幅江南舆图。
他指着地图上的位置,对方腊道:
圣公,睦州已下,下一步便是歙州和杭州,歙州在睦州西南,山路多,守军弱,可以先取,杭州在东北,是东南重镇,钱粮丰足,城高池深,不能急攻。
方腊看着地图,手指从睦州往杭州划过去,说道:
先打歙州,再围杭州。
方七佛在旁边问:圣公,为什么不打杭州,而是围?
方腊看到地图说道:
杭州城里有多少人?几十万百姓,几万军队,每天要吃多少粮?粮从哪里来?从苏州、从秀州、从海上运,只要我们把陆路一封,水路一堵,杭州城里自己就乱了。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杭州城里有我们的人。
吕将接话:圣公说的是摩尼教的教众?
不错。方腊点头道:
杭州城从教众发展了数年,城里的挑夫、轿夫、船工、小贩,十个人里有三个信教,到时候我们围在城外,他们在城内起事,杭州城不攻自破。
部署已定。
兵分两路。
方七佛带三万人往东北,直扑杭州外围,截断陆路,封锁粮道。
方腊自己带两万人走西南,先取歙州。
歙州比睦州还容易打。
歙州知州听说睦州丢了,当天就弃城跑了。
他一个人骑着马往杭州跑,跑到半路上被自己的溃兵抢了,衣服都被扒光,最后赤身裸体逃回了杭州。
歙州城里的通判开城投降,把州印双手献给了方腊。
歙州既下,方腊的兵锋已经逼近杭州。
他站在歙州城头,望着东北方向。
钱塘江在远处闪着银光。
江那边,就是杭州。
杭州的围城比预想中顺利。
方七佛的三万人把杭州城围了三层。
陆路全断,水路被吴成的二十条船堵在了钱塘江面上。
杭州城里的粮道被切断之后,不出半月,米价翻了三倍。
城里的百姓开始抢购粮食,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一天买不到米,就开始抢。
第二十天,杭州城里的教众起事了。
领头的是一个在码头上扛包的挑夫,名叫吴月娘——她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在杭州教众里威望很高。
她半夜带着两百多教众,从城西的清波门附近举火,打开了一扇偏门。
方七佛的军队从偏门涌进了杭州城。
杭州知府在府衙里自缢而死,守军群龙无首,一天之内全降。
方腊进入杭州城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天。
他骑着那匹杂色马,从涌金门进城。
街道两边站满了百姓,有人在看,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
他没有穿甲,还是那件粗布直裰,腰上系着红带。
他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杭州府库比睦州大了二十倍。
粮食二十万石,现钱八十万贯,绸缎三万匹,铠甲五千副,弓弩一万张,还有堆积如山的茶叶、瓷器和药材。
这些东西把方腊的势力推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在杭州府衙住了下来。
府衙正堂的牌匾上,原来写的是清正廉明四个字。方腊让人摘了,换了一块新匾,写的是。
他在杭州做的事情和之前一样:开仓、建制、整军。
但这一次规模大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