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招安不招安，他其实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朝廷不能为了梁山，动了他北伐的那锅米。
班列里，不少大臣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蔡京眯起了眼睛。
他看了王黼一眼。
王黼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蔡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他对王黼的了解，这个人在朝堂上从来不做无利不起早的事。
今天怎么忽然对梁山的事这么上心？
蔡京没有当场反驳，只是淡淡道：
王相公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梁山贼性难改，招安一事，怕没那么容易。
王黼微微一笑：
太师说得是，招安不易，可总比派兵容易些，张叔夜既有此心，便让他去办，成与不成，朝廷都不亏。
他话音刚落。
班列里，一直沉默的枢密使童贯，此刻也出列了。
童贯整了整官袍，朝御座拱手，声音洪亮：
官家，老臣以为，王相公所言极是。
蔡京猛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童贯素来与他同进同退，一个主政，一个主兵，朝堂上凡是他开口，童贯十有八九是要附和的。
可今日，他却站向着王黼那边。
童贯却像是没看见蔡京的目光，继续道：
梁山盘踞水泊，八百里烟波，易守难攻，老臣征讨过，对此深有体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张叔夜奏章里也说了，曾家暗通金国，梁山灭曾家，于国有微劳，以抚代剿，正是良策，老臣附议王相公。
殿内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童贯竟然会公开和王黼站在一起，反了蔡京的意思。
蔡京脸上的皱纹微微抽动，却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他垂下眼帘，淡淡道：
既然枢密使也这么说了，那便让张叔夜去办吧。
宋徽宗坐在御座上，见连童贯都赞成招安，愈发觉得省事。
他摆了摆手：
行了，就按王卿说的办，张叔夜既有此心，便让他去办，退朝。
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垂拱殿。
童贯走在班列中段，步伐平稳，面不改色。
可他的心里，却远没有面上这么平静。
他方才那番话，一半是真——梁山的水泊，他确实领教过，十万大军折戟而归的滋味，他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另一半，却是不得不说的假话。
他的把柄，还捏在高俅手里。
当年征讨梁山兵败，军前那笔烂账，粮草虚耗、损兵折将，高俅手里攥着清清楚楚的证据，随便抖落出一样，他这个枢密使都坐不稳。
他知道梁山是高俅的暗中势力。
而方才张叔夜那份奏章，他仔仔细细看过了。
里面写得清楚，招安之法，高俅也是点头的。
高俅点了头的事，他童贯要是还敢唱反调，那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至于梁山招安成不成，那是张叔夜的事，与他童贯何干？
童贯走到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脚步不停，心里却轻轻吁出一口气。
另一边。
江南，青溪县。
方腊说起事的第二日，青溪县各处同时举旗。
帮源洞外的山路上，第一支队伍在卯时出发。
为首的是方七佛，他骑一匹杂色马，手里举着一面红布旗，旗上绣了一个大大的字。
身后跟着两千多教众，有的拿刀，有的扛锄头，有的只拎了一根削尖的竹竿。
没有甲胄，没有号衣，连旗帜都只有那么一两面。
青溪县治所在离帮源洞四十里。
县丞听说山中有反，吓得城门紧闭，连城墙都没登。
县里只有一百多弓手。
县丞站在衙门里，看着那些仓促召集起来的衙役和弓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这些人？”
旁边的主簿低着头，不敢说话。
县丞握着手里的文书，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些年，青溪县看似太平，可谁都知道，真正遇上事情，根本没人愿意替官府卖命。
方七佛的队伍刚到城下，城门就被内应从里面打开了。
没有像样的攻城战。
县丞在衙门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官帽都跑丢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喊着：
“好汉饶命……”
方腊没有杀他，只让人把他关在仓房里，打开县衙的库房，把存粮分给了百姓。
消息传开，青溪周边的村落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花石纲害了江南十几年。
应奉局的人每隔几个月就来村里挑奇石、征花木，看上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好树，连根刨走，赔不赔钱全看心情。
谁家出了个漂亮女儿，被应奉局的人看上了，拖走就再也没回来。
百姓们忍了十几年。
现在有人举旗了，他们跟着就走。
第三天，方肥在村口点名，队伍从两千涨到了八千。
第五天，到了两万。这些人里有佃户、有窑工、有渔户、有樵夫，还有几个是被应奉局逼得破了产的小商户。
他们手里的兵器各式各样——柴刀、猎叉、剁骨刀、削尖的扁担。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方腊没有急着打睦州。
他在青溪县城停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开仓。县衙的粮仓、县豪的私仓，全打开。
青溪县城存粮三千石，一天之内分光。
百姓排着队领粮。
有人抱着粮袋，站在街边哭了起来：
“活了半辈子……”
“头一次见官府给咱们发粮啊。”
第二件，建制。
方腊自称，改元。
封方肥为丞相，方七佛为大将军，另一个教众出身的名叫吕将的，做了军师。
底下设了六个渠帅，各领一支人马。
这个草台班子凑起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官服都没有，方腊自己穿的还是一件粗布直裰，只是在腰上多系了一条红带。
第三件，整军。
两万多人聚在县城里，什么人都有，再不管束就要出事。
方腊召集所有头领，当众下令：
“不许杀百姓。”
“不许抢民财。”
“不许进民宅。”
“违令者，斩。”
当天，三个抢百姓家鸡的教众被押到城门前，其中两人，是跟随方腊多年的老人。
可方腊没有留情，三颗人头落地，整个队伍都安静下来。
这三道命令下去。
这支原本杂乱的队伍，终于有了一点军队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