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一搠,刀尖从曾密的心口甲缝里扎了进去,直没至柄。
曾密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朱仝那双血红的眼睛。
嘴里涌上来一口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的响声。
他的大刀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寨墙上。
他身子一软,从两丈高的寨墙上栽了下去。
二公子——!
墙头上残存的守军看见主将栽下了墙,魂飞魄散。
有人开始扔下武器往寨下跑,有人蹲在垛口后面发抖,还有人呆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仝将刀往地上一拄,仰天大吼:南门破了——!杀——!
梁山的兄弟们早已翻上了南墙,潮水般从缺口涌了进去......
中寨东门。
卢俊义勒马在土坡之上,银甲白袍,他手中一杆丈二银枪,枪尖垂在身侧,枪缨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只是微微侧头,听着南边传来的喊杀声。
燕青一身青衣,挎着一张短弓,腰间插着两口短刀,不知何时到了他马旁,抬手指了指东门的方向说道:
主人,南门已经动了,我们何时进攻。
卢俊义微微点头。
他不急于一时,他打仗从来不是猛冲猛打,而是像他那杆银枪一样——后发制人,一击致命。
他抬眼看向东门。
东门的守将,是曾家三公子曾索。
墙头上,曾索披着一件略小一号的铠甲——他肩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迹。
那是前几日与梁山交战受的伤,伤口虽已收口,可一动就扯得生疼。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来到他的身旁说道:
将军,梁山贼兵过来了!
曾索抬头看向远处。
黑压压的人群正从法华寺方向涌来。
最前头的一面大纛之下,一杆银枪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曾索深吸一口气,将肩上的伤口往紧里勒了勒。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可他曾索,毕竟是曾家的儿子。
弓弩手——准备——
他话音刚落,梁山军前军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放箭!
城墙上的守军放出第一轮箭雨,可距离太远,箭矢大多在半空中就落了下去,只在梁山军阵前钉了一片。
卢俊义在马上冷冷看着,连眼皮都没眨。
他手中银枪往前一指:武松——
一声如惊雷般的应答从他身侧传出,武松换了一口雪花镔铁刀,迈开大步就冲了出去。
他没穿甲,嫌甲胄碍事。
直接就是那么一身短打,腰间系着一条赭黄色的丝绦,镔铁刀提在手中,刀身窄而长,刃口映着冷光。
他跑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一架云梯搭上了东墙。
武松第一个冲了过去,左手抓住云梯横档,右手游离,身子像一只猿猴似的往上蹿。
墙上的守军慌忙用长枪往下捅,他挥刀一格,的一声,一杆长枪被荡开;又一杆枪刺来,他头一偏,枪尖擦着他的耳根扎过去,带下一缕头发。
武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翻上墙头的一瞬间,他手中镔铁刀已经横扫而出。
这一刀没有花巧,就是快、就是狠。
刀光一闪,离他最近的两名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血如泉涌,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武松在此!谁敢来挡!他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墙头上的守军被他这股凶煞之气逼得连退了数步。
卢俊义紧随其后,银枪一翻,从云梯上翻了上来,他人在半空,枪尖已经一抖——,枪尖化作三朵银花,分取左中右三名守军的咽喉。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发出,三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卢俊义脚一落地,银枪如龙,在东墙上左冲右突,他的枪法是从河北名家学来的,讲究一个字,每一招都不快,可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枪出必有血。
墙头上的守军被他一杆枪杀得近不了身,无人敢挡其锋。
燕青最后一个上的墙。
他不像武松那样横冲直撞,也不像卢俊义那样正面硬撼。
他身形瘦长,一身青衣,在墙头上像一道飘忽的影子。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专找那些躲在垛口后面、角落里拉弓放冷箭的守军。
他翻过墙头,脚尖在垛口上一点,人已经飘出丈许。
两名守军刚发现他,短刀已经出鞘——的一声轻响,一刀划过左边那人的咽喉;他借着前冲之势反手一撩,短刀又送进了右边那人的肋骨缝里。
两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软了下去。
他在墙头上游走穿梭,青衣所到之处,暗箭手一个个倒地。
不过片刻功夫,东墙上的冷箭就稀了下来。
曾索站在门楼子上,眼睁睁看着武松、卢俊义、燕青三员虎将在墙头上杀进杀出,他手里的长枪在微微发抖。
肩上的伤口在他站起、转身、举枪的每一个动作中撕扯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南门已破,北门也不知道怎样了,东门再守下去,不过是多杀几个垫背的。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想起大哥曾涂,大哥此刻应该还在北岗上;他想起二哥曾密,二哥守着南门,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他想起父亲曾弄,父亲今年已经六十有五,满头白发......
他不能退!
他是曾家的儿子——曾家的儿子,没有后退的道理。
他拄着长枪,一步步从门楼子上走下来,朝着武松的方向迎了上去。
他扯着嗓子喊:武松!你三爷爷在此!
武松正杀得性起,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回头一看,见一个肩头上缠着白布的年轻将官提枪冲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满脸的血把那笑容衬得格外狰狞。
武松提着刀,一步一步向他迎上去。
待两人相近,曾索先发制人,他挺枪便刺。
这一枪走的是中平枪,又稳又准,枪尖直奔武松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