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弄怔怔地看着那亲兵,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曾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亲兵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重复了一遍:法华寺丢了!曾成将军战死了!战马、粮草,全没了!
轰——
曾弄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法华寺……
数百匹战马,囤积的粮草,那是他曾家几代人的心血!
没了……
全没了!
父亲!
曾涂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曾弄。
曾弄推开他,身子晃了晃,靠在桌案上。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曾密走上前,沉声道:父亲,你没事吧?
曾索也急道:父亲!
曾升更是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曾弄的衣袖:父亲!父亲你说话啊!
曾弄缓缓睁开眼,看着五个儿子。
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焦急,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绝望。
他的五个儿子。
他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完了……
曾弄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都完了……
战马没了,粮草没了……连最后一点突围的资本,都没了……
咱们曾家……完了……
父亲!
曾涂咬着牙,沉声道:还没到最后一步!咱们还有中寨,还有北寨,还有几千弟兄!只要死守,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曾密也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是!梁山虽然势大,可咱们中寨城高墙厚,未必守不住!
曾索却阴沉着脸,低声道:
守?怎么守?南寨丢了,法华寺也丢了……梁山把咱们围得铁桶一般,守到最后,还不是个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不如……不如趁现在,还有一条往北的通道,咱们突围吧?
三哥!曾魁急道:
突围?往哪里突?此刻庄丁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我们呢,如果我们走了,他们会作何反应?!
曾索咬着牙: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都住口!曾弄一声暴喝,打断了兄弟间的争吵。
他看着五个儿子,眼中满是悲凉。
突围?
他苦笑一声,往哪里突?
梁山一万大军,把曾头市围得水泄不通,咱们往哪里突?
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咱们曾家,世居曾头市,这里是咱们的根!
曾涂沉声道:
父亲说得是!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曾头市!
曾密也道:
大哥说得对!我曾密,就算是死,也绝不投降草寇!
曾索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曾弄,又看了一眼几个兄弟,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要死,大家死在一块儿!
曾魁也握紧了拳头:对!死在一块儿!
曾升年纪最小,可他也咬着牙,虽然眼里含着泪,却没有退缩:我……我也跟着哥哥们!
曾弄看着五个儿子,眼中忽然泛起一层水光。
他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打下了曾头市这片基业。
他不求别的,就求几个儿子,能平平安安,能守好这份家业。
可如今……
好……好……
曾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看着五个儿子,声音沉稳而决绝:既然决定死守,那就各守各位!
曾涂!你去北寨高岗与苏定一起守制高点!那是曾头市的门户,不能丢!
曾密、曾升、曾索、曾魁随我守中寨!
曾家五虎齐声应道:遵命!
五人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曾弄忽然叫住了曾涂:涂儿!
曾涂停下脚步,回头道:父亲?
曾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保重。
曾涂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父亲也保重。
五人依次离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曾弄一个人。
他缓缓坐回主位,望着空荡荡的大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鼓声,已经越来越响。
梁山总攻,开始了!
宋江兵分三路。
第一路,朱仝、雷横率数千人,正面直扑中寨南门。
第二路,卢俊义、武松、燕青还有登州帮率三千步骑,从法华寺方向迂回,绕道中寨东门。
第三路,宋江亲领花荣、吕方、郭盛等两千人马,绕向北岗之下,直取北寨。
三路兵马之间,早已约定了鼓号为号。
曾头市那点可怜的守军,注定要在这三面同时压来的钢铁洪流中,被碾成齑粉。
战争,一触即发。
最先飞到中寨寨墙上的,是密集的雨箭。
梁山军前军抵达三百步外时,数千张强弓同时拉开。
放——
嗡——箭离弦的声音汇作一声闷响,像一大群蝗虫猛地振翅。
那箭雨遮天蔽日,从半空中斜斜压下来。
箭矢落在寨墙之内,发出噗噗噗的密集闷响——那是扎进土坯墙、扎进木栅、扎进人身上的声音。
寨墙上的曾头市守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人捂着脖子倒在垛口后面,有人被射中了大腿,惨叫着滚下了寨墙。
剩下的人慌忙举起盾牌,箭簇钉在盾牌上,发出雨点打芭蕉似的声,震得持盾的士兵虎口发麻。
举盾!举盾!
寨墙上有军官嘶声大喊,可他的喊声被第二轮箭雨吞了。
第二轮箭紧跟着又到了。
这一轮是重箭,铁簇足有拇指粗细,扎进土坯墙里能没入半尺。
有一面木盾被三枝重箭同时命中,盾面当场被洞穿,箭余势不衰,透盾而过,将持盾之人钉在了墙垛上。
中寨南门的门楼子上,一面字大旗被流矢射断了旗杆,一声倒了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就在这一轮箭雨压制之下,梁山军前军已经冲到了寨墙下五十步。
中寨南门。
朱仝一马当先,胯下那匹照花马踏着冻土,鼻间喷出两道白气。
他头戴一顶铁幞头,猩红须髯飘在胸前。
他手中一口泼风大刀,刀身宽背厚,刃口在光中泛着冷芒。
他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寨门,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涌上来的数千兄弟。
兄弟们——
他猛地将大刀往前一指,声音像洪钟一样砸在人耳鼓上,撞门!
杀——!
数十名精选出来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肩头扛着一根合抱粗的撞木,呐喊着冲向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