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寨曾府。
曾升守在大门前。
他是曾家最年幼的儿子,今年才十六岁。
他穿着一副明显大了一号的铠甲——那是他大哥曾涂的。
铠甲在他身上晃里晃荡,腰间勒了又勒,还是松松垮垮。
他手中一杆银枪,枪杆比他还高半头,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几十个亲兵。
那些亲兵都在发抖。
他们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着自家的旗帜一面面倒下去,有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曾升没有抖。
他才十六岁,可他生在曾家,长在曾家。
他从小跟着父兄练武,他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活,而是怎么死——曾家的儿子,只能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他握着长枪的手很稳。他的手心全是汗,可握枪的手很稳。
他在等。
他知道梁山的人迟早会杀到这里来。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他是曾家最后的儿子,他必须站在这里。
身边一个亲兵嗓子都哑了:少公子,您还是从后门走吧!老爷还在里头……
曾升转过头看了那亲兵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曾家的儿子,有从后门走的吗?
那亲兵被他看得一滞,低下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府堂前的长街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当先一骑,银甲白袍,胯下一匹白龙马,手中一杆丈二银枪。
日光落在他的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天神。
卢俊义。
他勒住马,看着府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守到最后的,竟然是个半大孩子。
曾升也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江湖上人称玉麒麟的卢俊义,河北三绝,枪棒无双,前几日和史文恭教师战得不分胜负。
他也知道,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年龄。
可他还是提枪走了出去。
卢俊义——!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变声期的沙哑,可字字清晰,我与你拼了!
他双脚在青石板上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挺枪便刺。
这一枪用了他全身的力气,枪尖直指卢俊义的心口。
卢俊义在马上看着那杆枪刺过来,没有动。
直到枪尖离他心口还有半尺,他才微微侧身。
银枪在他腰侧划过,带起一阵风。
他手中的长枪同时抬起——的一声,枪杆精准地磕在曾升的枪杆上。
就这一下。
曾升只觉虎口一麻,长枪险些脱手。
他不敢相信,咬紧牙关,又是一枪。
这一枪走的是上三路,枪尖直奔卢俊义面门。
卢俊义在马上微微偏头,让过枪尖。
枪杆贴着曾升的枪杆一绕、一压、一挑——
曾升只觉手中一轻,那杆陪了他三年的银枪,竟然被生生挑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的一声扎在两丈外的石板地上。
曾升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马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银甲将军。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这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杆枪的距离,而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转身就跑。
他才十六岁,他不想死。
可他刚跑出去两步,侧面一道青影一闪。
燕青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府堂的侧廊下。
他看见曾升弃枪逃跑,脚尖在廊柱上一点,人已经像一只大鸟似的飘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
曾升刚跑三步,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
他想回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抹寒光在他眼前闪过。
嗤——
很轻的一声。
像一块绸布被撕开。
燕青的短刃从曾升的颈侧划过,刃口薄得像一片柳叶,轻得像一阵风。
曾升捂着手脖子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缝里,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的漏气声。
他瞪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后像一棵被砍断的小树似的,直挺挺地扑倒在青石板上。
鲜血在他身下漫开,染红了府堂前的石阶。
燕青收了短刃,在曾升的衣服上擦了擦刃口的血。他抬头看了一眼府堂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中寨府堂。
曾弄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六十有五,头发全白了,胡须也全白了,像落了一头的霜。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青绸直裰,头上戴着一顶万字巾,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外面的喊杀声一阵紧似一阵。
他听着。
他听见了南门方向的厮杀声渐渐稀了,听见了东门方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了北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阵马蹄声,然后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五十年前。
他二十岁从青州逃难来到曾头市,两手空空,只有一把斧子。
他在这片荒地上砍树、筑墙、建屋,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座坞堡。
他娶了妻,生了五个儿子——涂儿、密儿、索儿、魁儿、升儿。
他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教他们读书,教他们练武,给他们请最好的枪棒教头。
他曾以为,这座曾头市可以传十代、二十代。
他曾以为,五个儿子个个都是好汉,将来可以把曾家的事业发扬光大。
可现在呢?
他接到亲兵传令的一条条消息:
涂儿——死在北岗下,被两杆画戟钉穿了胸膛。
密儿——死在南门寨墙上,心口被朱仝一刀搠了个透明窟窿。
索儿——死在东门,被解珍的钢叉钉在墙垛上。
魁儿——死在丁字街口,被马踏成了肉泥。
升儿——死在府堂前,才十六岁,脖子上被燕青划了一刀。
五个儿子。
一个都没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可他没有哭。
他已经过了会哭的年纪。
他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走到了头。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院子里。
他知道,梁山的人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老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可一双眼睛还很亮。
他伸手理了理头上的万字巾,又整了整衣襟,把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好。
他走到后堂。
后堂的横梁上,还挂着他亡妻生前绣的一幅观音像。
他走到像前,站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像上的一点浮尘。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的丝绦。
那是一条玄色的丝绦,是他妻子生前给他编的,他系了三十年。
他踮起脚,把丝绦搭在了横梁上,挽了一个结实的套。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家。
墙上挂着五个儿子从小到大的成绩单,桌上摆着他亡妻留下的那只汝窑茶盏,窗台上摆着升儿上个月刚给他折的一只纸鹤。
他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把脖子伸进了套里。
然后,他踢翻了脚下的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