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雕翎箭离弦而去。
那箭又快又稳,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两军之间的空隙,的一声,正中曾涂的左臂。
那一箭从甲缝里钻了进去,箭头穿透了臂甲,深深地扎进了肉里。
曾涂身子一歪,左手再也握不住枪。
他伏在马背上,想用右手把枪摘下,可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从乌骓马上栽了下来。
他刚一落地,吕方、郭盛双马已经赶到。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下去的。
吕方的方天画戟在前,郭盛的方天画戟在后。
两戟齐下——噗!噗!
两戟同时戳进了曾涂的胸膛。
曾涂的眼睛还瞪着。
他没有看吕方,也没有看郭盛。
他抬起头,望向中寨的方向。
那里的黑烟已经遮了半边天。
他不知道父亲怎样了,不知道二弟三弟怎样了。
他只知道,他冲下来了,他尽力了。
他嘴里涌出来的血沫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甲叶上,发出的轻响。
他的手还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么——也许是想抓住那个还在石寨上等他回来的苏教师,也许是想抓住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兄弟。
可最终他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大公子——!
跟着曾涂冲杀下来的亲兵们,看见主将被两戟钉死在地上,瞬间炸了营。
有人掉转马头就往岗上跑,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还有人举着兵器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战还是该降。
宋江立马阵前,看着曾涂的尸体被两杆画戟钉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往前轻轻一压......
中寨。
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厮杀场。
从东门涌进来的梁山军,沿着一条条街巷往北推进。
武松杀在最前头,一口镔铁刀已经砍得卷了刃,身上的短打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杀得性起,眼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穿着曾家号衣的敌人。
转过一条街巷,他正要往前冲,忽然听见左边一条窄巷里传来一声怒吼。
武松——!我与你拼了!
一道人影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提一口厚背砍山刀,双目赤红,头发散乱,头盔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和灰。
正是曾家四公子,曾魁。
他从北门方向退下来,本想往北岗去找大哥,可走到街口,才知道南门已经破了。
他往北门方向跑了没几步,迎面撞上了从东巷杀过来的武松。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理智。
二哥死在南门,三哥死在东门,大哥还在北岗上生死未卜。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的和尚打扮的大汉,是梁山的人,是杀他兄弟的仇人。
我杀了你——!
他大吼着,砍山刀一招力劈华山,带着全身的力气,照着武松的头顶劈下来。
这一刀劈得极重,刀风把地上的碎石都卷了起来。
武松冷哼一声,镔铁刀往上一封。
铛——!
一声巨响,火星溅起半尺高。
武松被这一刀劈得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刀刃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好小子!武松眼中凶光暴涨,夸赞道:有几分力气!
他不再后退,反脚踏前一步,镔铁刀一招举火燎天,刀刃从下往上撩。
这一刀又快又刁,直取曾魁的小腹。
曾魁慌忙收刀,用刀背往下一压——的一声,架住了。
可武松这一刀的力道透过刀背传过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脚后跟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白印。
两人在巷中战在了一处。
曾魁的刀法走的是刚猛一路,一口砍山刀使得虎虎生风,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路数。
武松的镔铁刀则是步战的绝学,刀走偏锋,专找对手的破绽。
两把刀在狭窄的巷中撞来撞去,刀风把墙上的灰都刮了下来。
二十余合。
曾魁的呼吸越来越粗。
他的刀法一开始又快又猛,可二十合之后,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力气不如武松,耐力也不如武松,尤其是在这样的巷战中,他那柄厚重的砍山刀施展不开,每一刀都像砍在棉花上,空耗力气。
武松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破绽。
他故意卖了一个空档,左肩往前一露。
曾魁眼中精光一闪,以为有机可乘,砍山刀一招猛虎掏心,直奔武松左肋。
就在刀到的一瞬,武松猛地吸腹收腹,身子像一张弓似的往后仰去——刀刃贴着他的肚皮划了过去,割断了他腰间的丝绦。
几乎同时,武松右手镔铁刀自上而下一翻,一招劈山救母,刀背重重磕在曾魁的手腕上。
一声脆响——那是腕骨碎裂的声音。
曾魁惨叫一声,砍山刀脱手飞出。
他知道不好,转身就往巷口跑。
武松正要追上去,可就在这时,巷口方向涌过来一大股人马——不是梁山军,是从南门溃败下来的曾家兵。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北涌。
曾魁刚跑到巷口,就被这股溃兵裹在了当中。
他想喊,可溃兵们根本听不见;他想挤出人群,可四面八方都是人,他连自己的马都找不到了。
让开!让开!我是四公子!
他在人堆里嘶吼,可没有人理他。
乱军之中,他被人潮裹挟着往北跑,刚跑到丁字街口,迎面撞上了一队梁山马军。
那是宋江从北岗方向调过来的马军,清一色的铁甲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像擂鼓一样响。
为首的将官看见前面有一大股溃兵,也不答话,长枪一指:冲——!
数十骑铁马同时加速,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撞进了溃兵堆里。
曾魁被人潮挤在中间,根本躲无可躲。
他只觉肩膀上猛地一痛,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刚想挣扎着爬起来,脚下一阵地动山摇。
无数马蹄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先是胸口一凉,接着是肋骨断裂的脆响,然后是腿骨、臂骨……所有的声音都被马蹄声和喊杀声淹没了。
等这队马军冲过去,青石板上只留下一摊模糊的肉泥,和一只沾满了血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