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涂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股黑烟的方向,是府堂,是他父亲所在的方向。
他猛地转身,一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铁枪:备马。
苏定脸色一变:大公子,您要做什么?
我要冲下去。
曾涂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宋江围而不打,是想困死我们,可中寨那边撑不住了!再等下去,中寨一破,父亲和弟弟——
大公子!苏定一步跨上来,一把按住了他握枪的手腕,您不能去!
曾涂一怔。
苏定的手很有力,他盯着曾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大公子,这北岗,坡陡路窄,我们占领地形优势,宋江为什么不攻?他就是怕我们居高临下,您现在带着人冲下去,正中他下怀啊!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
您看见没有?吕方、郭盛在半山腰等着呢!花荣的弓箭手散在两翼,就等着您冲下去,他好放箭!您这一下去,不是去救中寨,是去送命!
曾涂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苏定说的是对的。
他比谁都清楚——从北岗冲下去,那是兵法上最蠢的打法。
居高临下,他可以守十天半个月;
可一旦离开这三尺厚的石墙,他就是一个在平地上被围住的靶子。
可他闭上眼。
他眼前浮现出父亲曾弄的脸。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他想起二弟曾密,那个性格火爆、说话像打雷的汉子,此刻怕是已经……
他想起三弟曾索,肩上的伤还没好。
他想起四弟曾魁、五弟曾升,四弟性子急,五弟才十六岁。
他猛地睁开眼。
我不能不去。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手握着枪,握得很稳。
我守在这山上,看着中寨一点一点被人打下来,看着父亲和弟弟们一个一个死——我曾涂还是人吗?
大公子......苏定还想在说什么。
曾涂打断了他:我是长兄。
他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我父亲曾说过——涂儿,你是长兄,曾家的门面,就靠你撑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门面不是靠躲在山上撑的。是靠去拼命撑的。
苏定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可他看见曾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他太熟悉的、曾家人特有的、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倔。
他认识曾涂二十年。
他知道,这话说出口,就再也拦不住了。
大公子……保重!苏定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教师。曾涂转过身,一把抓住苏定的手臂。
他的手很烫,那是血在烧,这北寨,我交给你了。
苏定浑身一震。
我带三百亲兵冲下去。曾涂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就会反悔:你守好北岗,不管我冲不冲得回来,北岗不能丢,北岗在,曾头市就在。
大公子!苏定的眼圈红了:您带上我!我跟您一起冲!
不行。曾涂摇了摇头:我走了,北岗谁来守?你是老将,你在,这数百弟兄才肯守。
他拍了拍苏定的手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苦涩,七分决绝。
苏教师,拜托了。
苏定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拦不住了。
他缓缓松开了按着曾涂手腕的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拳一抱。
末将……遵令。
曾涂点了点头。他翻身上了乌骓马,把铁枪往山下一指。
兄弟们——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不高,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随我杀下去!
数百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得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滚。
两股人马在半山腰撞了个正着。
宋江立马在阵后,看着那股从岗上冲下来的骑兵,微微一愣。
他没料到曾涂真的会冲下来。
他原本以为,凭着那道石寨,曾涂至少能守到中寨那边见分晓。
可他随即就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吴用,吴用摇了摇羽扇,轻叹一声:是个孝子,也是个好大哥。
宋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身边的吕方、郭盛早已双马齐出,迎了上去。
吕方,拿着方天画戟,头戴三义冠,身披百花战袍;
郭盛,也是一口方天画戟,与吕方原是对过阵的敌手,后来一同上了梁山。
二人平日里就爱比个高低,今日见了曾涂冲下来,都想着在宋公明面前争个头功。
曾涂!看我来擒你!
吕方一马当先,方天画戟一招苍龙出海,戟尖直取曾涂咽喉。
曾涂在马上微微一偏头,让过戟尖,手中铁枪一招毒龙出洞,枪尖奔吕方的手腕。
吕方慌忙缩手,画戟一圈,蛟龙翻浪,又缠了上去。
两马相交,两般兵器战在一处。
吕方一口戟使得风雨不透,可曾涂一杆铁枪更是神出鬼没。
他是真急了,每一枪都用了十成力,枪风呼啸,吕方堪堪招架。
不过三五合,吕方已经额见汗出,手臂被震得发麻。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不是对手,刚想喝喊,斜侧里郭盛已经杀到。
吕兄弟,我来助你!
郭盛方天画戟一招泰山压顶,从上往下砸。
曾涂在中间,一杆枪左右遮拦,隔开了吕方的戟,又架住了郭盛的戟。
三匹马在半山腰走马灯似的转,三般兵器撞出火星四溅。
曾涂虽勇,可毕竟独战二将,时间一长,渐渐不支。
他一杆枪使得又沉又猛,可吕方、郭盛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像两把钳子把他夹在当中。
他想先杀一个立威,可无论他扑向哪一个,另一个的戟立刻就到了他的后心。
他心里清楚,他冲下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搅。
只要他把宋江的阵脚搅乱,中寨那边就能多喘一口气。
战到三十余合,曾涂一枪逼退吕方,拨马便走。
他想拉开距离,再寻机反杀。
就在他拨马的一刹那,阵中弓弦响了。
花荣。
他一直没有出声。
他在宋江阵后,一张铁胎弓早已拉成了满月。
他的箭不是乱射的。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曾涂转身、等他的破绽完全露出来、等他的护心镜正好偏开一个角度。
这个时机,他等了整整二十合。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