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时迁摸进院里的富豪大户,天亮后被发现横尸床榻,满门不见银子,也不见活口——江湖上只知有个飞贼,从不知那飞贼长什么样。
落在他手里的活口,从来没有。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能活下来的本钱。
今夜,这庄丁撞见了他,便是撞见了阎王。
时迁蹲在垛口后面,等下一队巡逻兵走过,这才猫着腰,顺着寨墙内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去。
他走过墙根时,还顺手把那具尸体的衣甲又往下扯了扯,让他缩在墙垛的死角里,乍一看,就像一个喝多了酒、蜷在那儿打盹的庄丁。
天不亮,不会有人发现。
就算发现了,那时他早就出了曾头市,回到梁山了。
至于这庄丁是谁家的儿子、谁的丈夫——
时迁从不想这些。
想多了,手就软了;手软了,死的就是他自己。
夜风拂过,吹得他脸上微凉,抬手一摸,才发现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他舔了舔指尖,咧嘴一笑,像一头刚开了荤的夜枭,转眼便没入了曾头市深处的黑暗里。
寨内,比外面更难走。
过道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岗哨。
时迁像一道影子,在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里穿梭,时而蹲在水缸后面,时而贴在马厩的阴影里。
他刚躲过一队巡逻,走到一排营帐后面。
正要往草料场方向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快点!太公说了,今晚再仔细查一遍,每顶帐篷都要掀!
时迁心头一紧。
他左右扫了一眼——左边是一排水缸,右边是马厩,马厩里的马正嚼着草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
时迁脚尖一点,身子像一片叶子,飘上了水缸后面的草垛。
他整个人贴在草垛顶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队二十来人的巡逻兵,提着灯笼,从他身下走过。
灯笼的光,几次照到草垛上,可草垛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草料,谁也没注意到最上面那一团,其实是个人。
哎,你说,梁山那帮人,今晚还会过来吗?一个巡逻兵嘀咕。
来个屁,太公把寨门都封死了,他们怎么进来?
可我听说,昨天那些布条……
小声点!不要命了?被二公子听见,咱们都得掉脑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迁等了片刻,确定人走了,这才从草垛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咧嘴一笑,低声自语:就这?
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标,是中寨外围的几处人流密集之地——草料场、水井边、马厩旁。
这些地方,明早天一亮,庄丁们就要来喂马、打水、上工,只要把布条往这些地方一扔,全寨都会知道。
第一个点,草料场。
时迁溜到草料场边,左右看了看,无人,他从包袱里掏出十几条布条,用力一扬。
布条像雪花一样,飘进草料场,有的落在草堆上,有的飘进了马料槽里。
第二个点,水井边。
他溜到水井旁,井边还放着几只木桶,时迁又掏出十几条布条,往井台四周一撒,有几条甚至直接飘进了井里,浮在水面上。
第三个点,马厩。
他刚溜到马厩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人声——
这马料怎么少了?明天再少,仔细你的皮!
时迁心里咯噔一下。
他贴在马厩门框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提着灯笼,从马厩里走出来,正好与时迁擦肩而过。
灯笼的光,从时迁脸上扫过。
时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就贴在门框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尊泥塑,那管事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今天真是见鬼了,提着灯笼走了。
时迁等他走远,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他溜进马厩,把剩下的布条往马槽里一扔,又在马厩的柱子上贴了两张。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原路返回。
次日。
天刚蒙蒙亮,曾头市就炸了。
第一个发现布条的,是去草料场喂马的庄丁。
他伸手去拿草料,却在草堆上摸到了一张字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紧接着,水井边打水的庄丁也发现了,马槽里添料的庄丁也发现了,甚至有早起如厕的,在茅厕门口也捡到了一张。
曾太公要跑?!
带着曾家父子弃城北逃?
留咱们替他挡刀?!
消息像野火一样,顺着风,半个时辰就烧遍了五寨。
庄丁们炸了。
昨天听到只杀曾家父子,他们还只是心动;今天听到曾家自己要跑,留咱们当炮灰,那股子火,直接从心里烧了出来。
我就说!曾家把刀都收了,原来是怕咱们反!
他们自己跑了,咱们怎么办?梁山杀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凭什么?!
南寨马厩旁,郁保四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字条,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他地一拍大腿,站起身,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好个曾太公!平日里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合着到了要命的时候,你们曾家自己跑,让老子们替你们死?!
他身后二十几个马夫庄丁,也都红了眼。
保四哥,咱们怎么办?
郁保四把字条往怀里一塞,握紧了手中的大杆刀,低吼一声:
怎么办?姓曾的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
中寨,议事厅。
曾弄刚坐到主位上,一杯热茶还没端起来,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曾涂满脸是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字条,脸色铁青:父亲!父亲!不好了!
曾弄心里咯噔一下:何事?
曾涂把字条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在抖:您看!您看!不知是谁,又在寨里散布这种东西!
曾弄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一看——
曾太公已收拾金银,暗备快马!不日将带着家眷弃城北逃......
曾弄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无耻!无耻!他须发皆张,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怒道:
梁山贼寇!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案上的竹简、兵书、茶盏,哗啦啦落了一地。
曾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外面,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