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诸部积怨多年,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完颜阿骨打。
他在宁江州起兵,以不足三千的女真勇士,对上辽国号称数十万的大军,竟一战破敌。
此后,金军一路势如破竹,破城拔寨,攻无不克。
女真人本就生长在苦寒之地,自幼骑射为生,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又不贪功冒进,进退之间有章有法。
反观辽国,承平日久,贵族耽于享乐,兵将懈怠,军纪松弛,纸面上的兵马虽多,真正拉得上战场的,十成里不过三四成。
于是,败绩接连不断。
一场大战,辽军败于金军之手,丢掉了大片疆土;又一场大战,数万精锐折损殆尽,连黄龙府、东京辽阳府这样的重镇,也先后落入金人之手。
辽国的东北之地,被金人一块一块地啃了下去。
辽廷虽败,却并未倒下。
天祚帝依旧坐在皇位上,辽国毕竟立国日久,根基深厚,各部族之间的号召力仍在。
每逢危急,诏令一出,各路部族兵马仍会拖着行装赶来,补进被打残的战线。
辽兵就这样一批批地填上去,一批批地死在金人的刀下。
两国交战,年年血战,从白山到黑水,从辽河到长城,一路上尸横遍野,战死的人堆在一处,积雪一盖,便连姓名都没人记得。
而双方的战火,终于烧到了大宋的门口。
河北边境,雄州。
漫天大雪里,城门前的官道上排起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扶老携幼的百姓,拖着破旧的板车、背着铺盖卷,缩着脖子,一步一挪地往南走,老人被孩子搀着,孩子被母亲裹在棉袄里,冻得小脸发紫,一声也不敢哭。
这些人,都是辽国边境州县逃出来的百姓。
金军攻城,辽军败退,战火一路往南烧,他们的村子被烧了,牲口被抢了,田地被马蹄踏成了烂泥。
这些人无处可去,只能拖家带口,往南边的大宋境内逃。
城门口,几个宋军士卒披着蓑衣,拦着人群,一个一个盘问、登记,旁边搭起了几座简陋的粥棚,白气腾腾,排队领粥的人把碗伸得老高。
城楼上,边境守将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今日第几批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回道:“回将军,光是今日,就已有四千余人,昨日是三千,前日两千多,一日比一日多。”
守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城里的粮仓,能撑多久?”
“若是照这个势头,撑不过一个月。”
守将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安置流民,本就是一桩难办的差事,何况如今又是冰天雪地,稍有不慎,便是成片成片的冻饿而死,到那时,这笔账,只怕要算在他的头上。
可更让他不安的,并不是粮食。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这些流民里……不太对劲。”
“怎么?”
“属下今日在登记时,发现有些人身形健硕,走路的架势、手上的老茧,都不像普通百姓。”
“有两个人身上,还搜出了藏在棉袄里的短刀。”
守将目光一凝。
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稀奇。
辽国败兵、散骑,一路溃逃,丢盔弃甲,混进流民队伍里,试图南下寻一条生路,其中一些,确实是走投无路,愿意放下兵器,归附大宋,守着一口饭安稳度日。
可也有一些人,根本不愿放下刀。
他们在边境的山林里结成一伙,三五十人,劫商旅、抢村落,白日里伪装成流民,夜里便摸黑下手,宋军几番围剿,都被他们钻进山里躲了过去。
良莠难辨。
守将盯着城下的人群,半晌才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所有入城流民,一律缴械、登记、分营安置。”
“有私藏兵刃者,扣押审问。”
“另外,写一份文书,把边境的情形如实报送东京。”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东京……会管吗?”
守将没有答话,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雪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
就在大宋边境为流民焦头烂额的时候,金国的使者,也到了东京。
自从金人崛起,大宋朝廷里便有人动了心思。
燕云十六州,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给契丹之后,已经丢了将近两百年,那是大宋历代君王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辽国节节败退,若是能与金国联手,夹击辽国,把燕云之地重新夺回来,那便是千古未有的功业。
于是,有了所谓的“海上之盟”。
金使一趟趟地渡海而来,在东京的驿馆里住下,与朝中重臣往来宴饮,推杯换盏,议的都是联手伐辽、岁币几何、疆界如何划分。
金使言辞谦恭,礼数周全,把大宋的君臣哄得眉开眼笑。
可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金使的随从,在东京城里,看得比谁都仔细。
他们看城墙的高低,看城门的位置,看街巷里军士的数目,看皇城守卫的换班,每一件小事,都被默默记在心里。
而在更远的河北,金人派出的斥候,早已散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们扮作贩皮货的商人,背着大包小裹,在各个州县之间往来;他们混在流民里,披着破棉袄,缩着脖子,蹲在城墙根下,不动声色地数着城头的垛口与哨兵。
他们给守城的小吏塞点碎银,从酒肆茶坊里,听来驻军换防的规律。
城池、粮仓、渡口、关隘,驻军数目,一处不落。
一张张手绘的地图,被悄悄绘出,又经由暗线,一路送往北边的金营。
不久之后,一条消息,送到了金国君臣的案头。
大宋最精锐的西军,大批调往河北、淮西,平叛未果,反而折损惨重。
北边边境的守军,已被抽调大半,兵力空虚。
完颜阿骨打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帐外的茫茫雪野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
西北,同样有人在窥探。
西夏人,也听到了西军折损的风声。
这些年,西夏与宋互为宿敌,西军驻守西北边陲,是压在西夏头上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被调去了中原,西北的防线,自然空了一大截。
可是他们并没有大举南下。
因为时已入冬,北国的风雪更盛,战马难行,粮草难运,贸然出兵,得不偿失。
于是,西夏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小股的骑兵,三五十人一队,趁着夜色或风雪,突然从边境冲出,袭扰宋军的堡寨,劫掠人口、牲畜、粮草,得手之后,立刻远遁,从不恋战。
西北各个堡寨里的守军,被征调的已经所剩不多。
他们不敢冒然出战,也不能出战。
每损失一个人,边境上就少一份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