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在一处山谷。
敌军故意示弱,丢盔弃甲向山里败退,刘光世虽然吃过一回亏,但这一次探子回报,说山谷两侧并无伏兵,他略一思索,便派前锋追击。
结果前锋刚刚进入谷中,山顶便滚下了无数巨石,将谷口封得严严实实。
酆泰、縻貹带着人从两侧山坡上冲杀而下,箭如雨下,把整个前锋营堵在谷底,打了一个时辰,几乎全军覆没。
第三次,则是最致命的一次。
袁朗率少量兵马佯装败退,引着刘光世的主力一路追进深山,而与此同时,段三娘、段二、段五兄妹三人绕到了后方,一把火烧掉了刘光世刚刚转运到前线的粮草。
粮道被断,前方三万大军,断粮三日。
军心浮动,不少士卒饿得连兵器都拿不稳,在撤退的路上,又被袁朗从背后追杀,丢下无数尸首。
清点人数之后,刘光世在大帐里一言不发,坐了整整一夜。
出征时的数万西军,此刻只剩下不足六成。
三战三败。
他再也没有了初来时的意气风发,只能咬着牙,提笔给朝廷写了一份军情急报。
字字泣血,句句请援。
……
东京,朝廷接到了刘光世的军报。
满朝文武看着那份写满败绩的折子,面色各异,议了两日,终究还是下了旨意:
调拨京西、陕右一带的精兵,共计两万,星夜驰援淮西;同时,从就近州府抽调粮草,补足前线消耗。
援军与粮草,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刘光世的大营。
有了这些人马,刘光世的腰板,总算硬了起来。
他也终于冷静下来。
“不能再冒进了。”
一连吃了三个大亏之后,这个原本有些自负的将领,反而学乖了。
他重新召集诸将,把大军分成数路,每一路都只前进二三十里,扎稳营盘、修好哨塔、清查周围山林之后,才允许下一步行动,粮道则沿途设置营寨,派重兵驻守。
步步为营。
这种打法虽慢,却稳。
王庆那边的伏兵,再也找不到可趁之机。
李助虽然仍旧想出了几次奇计,可几次下来,都被刘光世谨慎地化解。
一座城,一座城。
一道山,一道山。
官军像一条缓慢却不断收紧的绞索,一点点把王庆分散在淮西各地的势力往中间挤压。
那些原本被山川隔开的州县,一旦失去联系,便成了孤城,守将们不是被斩杀,就是献城投降。
王庆的地盘,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
终于,在近两个月之后,刘光世的大军,兵临南丰城下。
南丰城,是王庆的老巢。
此城背靠大山,三面环水,城墙高大,城中囤着王庆多年积攒下的粮草与军械,杜壆、酆泰、縻貹、袁朗等人,全数退回了这座城里,连同段三娘兄妹,一并守在城头。
王庆本人,据说就坐镇在城中的王府里。
刘光世立马于山坡之上,远远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池,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和童贯一样的局面。
城里的这些人,已经退无可退。
攻城开始了。
第一次,刘光世以投石机轰击城楼,大批步卒顶盾逼近,城头上杜壆亲自督战,一声令下,滚木礌石与箭雨齐发,官军死伤惨重,无功而返。
第二次,刘光世改走水路,想从护城河的薄弱处突破,却被酆泰、縻貹带着人,一把火烧了浮桥,又是一场苦战。
两次攻城,折损数千。
城头的守军,面不改色。
他们很清楚,城破之时,自己无路可逃。
双方,也就此陷入了僵持。
十二月。
淮西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
前几日还只是微微泛凉,一夜北风过后,山野间的草叶全都蒙上了一层白霜,清晨起来,连营帐上都结着薄冰,伸手一摸,冷得像刀刃。
天色整日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风是从北边山口里灌出来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一阵紧过一阵。
很快,雪也落了下来。
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细粒,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后来越下越大,鹅毛般成片地往下坠,一夜之间,山川、河流、营帐、道路,全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
护城河结了薄冰,山道变得又湿又滑,连战马蹄子踩上去,都要打晃。
这样的天气,别说打仗,就是出门走几步,都得缩着脖子。
官军的营地里,士卒们挤在帐中,围着火盆烤手,不少人的手脚生了冻疮,红肿溃烂,握不住兵器。
弓弦被冻得僵硬,一拉就断;铁甲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穿上去半天都暖不过来。
城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守军虽然粮草充足,可城头风大,夜里站岗的士卒,一个个冻得牙关打战,换班的时候,不少人几乎走不动路。
两边都累了。
刘光世召集诸将,在大帐里议了一整夜。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将领们围坐在一起,一个个眉头紧锁。
有人主张冒雪强攻,趁敌人也冻得疲惫,一举拿下。
可话刚出口,便被另一人驳了回去:“这种天,攻城用的云梯、冲车全都结了冰,士卒连站稳都难,如何强攻?”
“再说了,城里的人,是拼了命守的。”
“这个时候攻城,只会白白折损兄弟。”
帐中一片沉默。
刘光世盯着案上的舆图,目光在南丰城的位置停了许久,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攻了。”
“传令下去,各营加固营垒,多备柴薪、棉衣、热食,轮流休整。”
“等开春。”
军令传下,诸将领命而去。
雪越下越大。
城里城外,两座对峙的营垒,被大雪遮得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雪中一闪一闪。
北边,是童贯与田虎的僵持;
淮西,是刘光世与王庆的对峙。
而江南,高俅与方腊隔江相望。
三路大军,三处战场,不约而同地在这个寒冬里停下了脚步。
整个大宋,仿佛被一场大雪封住了呼吸。
可这个天下,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下来。
大宋的北边,烽火从未熄灭。
要说大宋以北,便绕不开一个“辽”字。
辽国立国二百余年,疆域横跨塞北,控扼燕云,是契丹人以铁骑打下来的庞大帝国。
当年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家兄弟相称,岁岁互遣使节,边境上相安了百余年,大宋甚至已经习惯了,在北方有这样一位强邻。
可如今,辽国的天,变了。
变的原因,是白山黑水之间,崛起了一个新的对手。
金。
这个由女真诸部凝聚而成的国家,原本只是辽国治下的一群臣属部落,年年向辽廷进贡海东青、名马、貂皮,被辽国的权贵们呼来喝去,任意索取。
甚至连部族女子,也常被辽使强行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