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他们死,连城里的父母妻儿,也一个都活不成。
所以,当西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天,守城的将士们,没有一个人想过投降。
第一次攻城,是在黎明时分。
数万西军列阵于山道之下,云梯、冲车、盾牌手依次推进,战鼓如雷,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杀!”
西军先登死士顶着盾牌,扛着云梯,一步步向城墙逼近。
城头上,一支支羽箭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滚木、擂石、热油、金汁,一股脑地往下砸。
有人被擂石砸中,整个人连同云梯一起摔了下去;有人被滚油浇在身上,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皮肉瞬间烧得焦黑。
可西军没有退。
一架云梯被推翻,另一架立刻补上,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接着往上爬。
终于,有数十名西军死士登上了城头。
可迎接他们的,是守军疯了似的反扑。
一名守军被砍断了手臂,仍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西军的腿,用牙齿去咬他的喉咙;另一名守军身中数刀,肚肠都流了出来,却吼叫着把对手一起撞下城墙。
没有人退,没有人怕。
这些人,是在拿命守城。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城墙脚下,尸体堆了厚厚一层,血水顺着山道淌下来,汇成一道暗红的小溪。
西军被迫撤退,第一次攻城,无功而返。
三天后,童贯改变了战术,集中全力强攻东门,投石机、冲车齐上,砸得城墙砖石飞溅,守军死伤惨重。
城头上,一个身披铁甲的魁梧汉子,亲自守在垛口边,手持长刀,挥砍着攀上城头的西军,喊杀声盖过了鼓声。
“守住!”
“城在,人在!谁敢后退一步,我亲手砍了他!”
守军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第二次,依旧失败。
第三次,童贯几乎压上了西军半数精锐,连续攻了两天两夜,一度有一队西军登上了城楼,插上了旗帜,可没过半个时辰,又被守军杀得七零八落,旗帜被扯下来,扔进了火里。
当夜,西军收兵。
大帐之中,灯火昏暗。
一名西军老将站在童贯面前,声音沙哑,铠甲上还凝着干涸的血迹:
“太师,三次攻城,我军折损已逾万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西军里那些跟着老夫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十停里折了三四停……”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帐中其余将领,也都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疲惫。
西军能战,可再能战,也是血肉之躯,而对面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拼命。
这种不要命的守军,是最难啃的骨头。
童贯静静坐着,没有立刻接话。
眼下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
朝廷点他挂帅,率西军跟随,本是指望他一路凯歌,为官家挣回脸面,也为他童贯再添一桩不世之功。
可再打下去?
连番攻城不下,折损过重,这消息一旦传回东京,弹劾的奏章怕是要堆满了官家的案头。
思考再三,童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传令。”
“全军暂停攻城。”
老将听令,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重重抱拳应道:“诺!”
童贯站起身,缓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裹着山中的寒意灌了进来。
远处,威胜州的城墙隐在夜色里,城头上的火把一排排亮着,像是一条冷冷的眼睛,静静盯着山下的军营。
“田虎……”
童贯眯起眼,低声自语:
“倒是小看你了。”
“既然强攻不成,咱家就换个法子。”
“你不是想守吗?那就让你守个够。”
夜风吹过,号角声在山谷间低低回荡,山下,西军营寨连绵十里,旌旗林立。
山上,孤城高耸,灯火通明。
两军隔着一道山谷,遥遥对峙,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
一场持久的僵持,就此拉开了序幕。
另一边,淮西。
若要论三路大军之中,谁的日子最难熬,那必是刘光世。
河北的童贯,面对的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西军的铁骑能放开手脚冲杀;江南的高俅,有自己的精兵大将,有时迁的耳目,又有朱武替他打理后方,进退皆从容。
唯独刘光世这边,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王庆的地盘在淮西一带,这地方,山多、水多、路窄。
大大小小的山岭层层叠叠,把一州一郡隔成了无数小块,河川纵横交错,桥少渡口多。
骑兵一入山道,便如龙困浅滩。
他们只能下马步行,一匹战马的冲击力,还不如一个步卒灵便。
而更让刘光世头疼的,是王庆手下的大将。
杜壆,王庆麾下第一猛将,力大过人,一上阵便是不要命的打法,西军里有名有姓的几员大将,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十合。
酆泰、縻貹,两人一个沉稳,一个凶悍,一前一后,是王庆用来扎营拔寨的两把利刃。
袁朗善于用兵,进退有度,从不轻易出手,一出手便要见血。
还有段三娘,一个女流之辈,却比许多男儿都要狠辣,她手下的段二、段五,兄弟二人配合默契,专爱在乱战中剜人腰眼。
再加上军师李助,那是一个懂得如何把山水地形变成杀人利器的人。
这样一支队伍,放在平原上或许不足为惧,可一旦钻进了淮西的山水之间,便像是鱼入大海。
刘光世吃的第一个亏,就栽在一条河上。
那是大军南下的第十一天。
前方探马回报,河对岸的敌军只有数千,营垒松散,似乎并不想硬拼,刘光世见状,心中大喜,当即下令全军渡河,趁敌立足未稳,一举踏平。
大军浩浩荡荡,开始涉水。
一队队西军士卒,扛着兵器,踩着没过膝盖的河水,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前军刚刚上了岸,后军才走到河中央。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上游的山谷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是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巨浪,裹着泥沙与断木,从山口倾泻而下,直接拍进了河道。
原来李助早在半个月前,便派人在上游筑起了土坝,蓄水成湖,只等官军半渡之时,一刀斩断。
“轰——”
河水猛涨一丈有余,河中央数千名西军,连人带马,被卷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刚起就被浪头吞没。
对岸的树林里,战鼓同时擂响。
杜壆一马当先,率领伏兵杀出,把刚刚上岸、阵脚未稳的前军杀得溃不成军。
这一仗,西军折损了将近五千人。
刘光世站在河岸边,看着水面上漂满的尸体和丢弃的盔甲,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这,仅仅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