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方腊行宫。
大殿之中,烛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
“哗啦——”
一只玉杯被狠狠摔在阶下,碎成数片,酒水溅了跪在地上的方世玉一身。
“十四艘粮船!”
方腊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十一艘被烧,三艘被夺!你三千兵马,守着一条自家后院的水路,竟让人把粮食抢走了!”
方世玉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
“末将无能,请圣公治罪!”
“治罪?”方腊冷笑一声,在阶上来回踱了两步,“治你的罪,那些粮能回来吗?”
殿中众将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出声。
方腊在原地站定,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怒火勉强压了下去,沉声问道:
“夺粮的是什么人?”
“回圣公,是高俅麾下的水军,还有两路骑兵,领头的有杨志、史进,水上是马麟、欧鹏。”方世玉声音发哑:
“他们早有准备,连退路都封死了,末将赶到之时,堤道已被截断……”
“高俅……”
方腊咬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这个奸佞之臣,倒是学得快。”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派郑魔王劫高俅粮道的事,心头那股火又腾地窜了起来,自己用的招,如今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而且比自己狠得多。
一旁的国师邓元觉合十低眉,缓缓开口:
“圣公息怒,粮道乃大军命脉,高俅此举,是要从根子上卡住我军的喉咙,不可不防。”
“朕知道!”
方腊重重坐回龙椅,沉吟片刻,目光一厉,开始下令:
“方世玉。”
“末将在!”
“朕不杀你,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再拨两千兵马与你,加上原有的人手,沿江每隔三十里设一座营寨,日夜巡视,不许再出半点差错!”
“再有一次,提头来见!”
方世玉浑身一震,重重叩首:“末将遵命!”
“另外。”方腊看向殿下的传令官:“传朕旨意给郑魔王,让他即刻撤回,不必再去骚扰高俅的粮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咱们自己的粮,叫他率军回来,驻守水路要冲,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擅动!”
“是!”
传令官领命而去。
方腊又转向邓元觉,沉声道:“国师,沿途那些州县的粮仓,也得派人彻查,凡有克扣、私藏者,一律严办。”
“贫僧明白。”
……
此时,宣城。
时迁正蹲在城中一处茶肆的房梁上,一身灰衣,跟房梁的颜色几乎融成了一体。
下面的茶客们正在闲聊,说的都是这几日城外的动静。
他的耳朵动了动,把那些零碎的话一句句收进耳中,随后无声无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没入街巷的阴影里。
第二天夜里,各路探子的消息接连送到了他的手里:
睦州方向的敌军,正在陆续往杭州和江边调动。
原本在宣城外游弋的郑魔王所部,近两日已经拔营南撤,一路上旗帜收拢,行军匆忙。
水路沿线,新添了好几座营寨,巡逻的哨船一夜之间多了一倍有余。
时迁看完,没有耽搁,当夜便汇报给高俅。
“主公。”
“方腊又有行动了。”
高俅正在灯下翻看常州送来的账册,闻言放下笔,抬了抬眼:“说。”
时迁把探到的情报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高俅听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几下,片刻后,嘴角微微一翘:
“这是怕了?”
一旁的朱武笑道:“方腊这是肉疼了,不过这样也好,郑魔王这个大麻烦,也不用咱们再费神。”
“既然如此。”高俅没有犹豫,直接下令:
“那便传令马麟、欧鹏,带水军撤回常州,把夺下的三艘粮船一并带回。”
“杨志、史进也回常州休整,好好养伤,让弟兄们歇一歇,把甲胄兵器都补齐。”
……
几日后,常州城外。
马麟、欧鹏带着水军押着三艘粮船,缓缓靠岸,杨志、史进的轻骑也先后抵达。
城中的百姓挤在街边,看着一车车从方腊手里夺来的粮食运进粮仓,脸上又惊又喜,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太尉在江上烧了方腊十几条船!”
“该!那帮贼人往日抢咱们的,如今也尝尝滋味!”
军营里,伤兵得到了最好的救治,热汤热饭送到每个人面前。
史进肩头缠着绷带,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吹嘘那晚的战况,周围的士卒听得眉飞色舞。
马麟靠在营帐边,慢悠悠擦着自己的铁笛。
欧鹏的左臂吊在胸前,却依旧一脸平静地检查着枪杆。
江南的战事,似乎暂时平静了下来。
高俅这边在整军休养,方腊那边在加紧布防,两边隔着一片大江,各自磨着刀,谁也没有再越过那条线。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
与此同时,北方。
一阵阵低沉的号角声,震荡在太行山脉的上空。
童贯端坐在大帐之中,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细长的眉梢带着几分阴柔的笑意。
“又拿下一座。”
自从率领西军北上,这一路可谓势如破竹。
大宋西军,是整个朝廷最能打的一支兵马。
他们常年与西夏厮杀,每一个人都是刀口上滚过来的,披甲上阵,列阵、冲锋、变阵,都练得烂熟于心,行军时整齐得如同一人,攻城时更是前仆后继,毫不含糊。
田虎自称晋王,割据河北,号称有十余万兵马,可在西军面前,依旧显得不堪一击。
过去这一个多月,田虎的势力节节收缩,一座座城池接连易手。
这些仗,打得并不艰难。
原因很简单:
那些城池里守着的,大半是些朝廷旧将,当初田虎势大,他们顺风倒向田虎,如今见西军压境,又转而打起了投降的主意,一听西军的旗号,城门便开了。
一群墙头草。
靠着他们,西军才这样快地把田虎的版图啃掉了大半。
“真正的硬骨头,在后面。”
童贯放下军报,抬头看向帐外,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帐,落在远处那一线黛青色的山影之上。
威胜州城,建在群山环抱之中。
四面皆是险峻的山岭,只留下几条狭窄的山道通向城下,城墙高厚,易守难攻,更要命的是,田虎早在多年前便在城中囤积了大量的粮草,足够数万士兵支撑一年有余。
此地,既是天险,又是粮仓。
最要紧的,还是城中的人。
留在威胜州的,已经不是那些见风使舵的降将,而是田虎一手带出来的精兵,他们跟着田虎出生入死,家眷全都在城内,荣辱与共,利益相连。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城破,便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