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有人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轻微的一声“咕嘟”。
“这、这得有多少人啊……”
“怕不是有十万……”
一个年轻的小卒缩着脖子,嗓音发颤,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城外,嘴唇动了动:
“我听人说,大宋的禁军都是些吃空饷的废物,一打就散。”
“可你看他们那阵势……”
“哪有半点废物的样子。”
“是啊,跟传言里的,根本不一样。”
“这么一支兵马,我们……真守得住吗?”
低低的议论声,在垛口之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是水面上扩散的涟漪,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可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着同一个问题。
有人偷偷看向身边的同伴,眼神里满是不安;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指节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
城楼的石阶上,响起了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嗒、嗒、嗒。”
九道身影,从城楼里缓缓走出,登上了城墙。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披重甲,肩背宽厚,手里拎着那杆方天画戟,戟刃上的寒光映着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此人正是苏州守将方貌。
在他身后,八人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鲜明、腰悬兵刃,目光如鹰,步伐沉稳。
正是南国八骠骑。
他们齐聚城头,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像是被人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方才那个年轻小卒,吓得赶紧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城头,鸦雀无声。
方貌走到垛口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城外那片遮天蔽日的营盘。
方才那些士兵议论的声音,他也听见了些许。
但他没有发怒。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那些士卒说的,并没有错。
十万大军,战船蔽湖,粮道被断,援军难至。
这座城,真的守得住吗?
方貌握着戟杆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他的心底,其实也有一丝动摇。
可他不能说,更不能露在脸上。
他是方腊的亲弟弟,是苏州城里所有人的主心骨,他的眉头若是皱一下,城头五万人的心,就会塌掉一半。
一旦军心溃散,别说守城,连逃都来不及。
方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向城头所有的守军。
他手中画戟的戟尾,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铛!”
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都给本王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洪亮,在城头上滚过,字字如雷。
“我听见有人在说,宋军势大,我们守不住?”
守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方貌冷笑了一声:
“十万大军,又如何?”
“我苏州城高池深,四面环水,他们要想破城,就得踩着尸体往上爬!”
“城中粮草,足够支撑一年有余,兵器箭矢,堆满了库房!太湖水军就在我们身后,高俅那些破船,也敢来我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再看看你们身边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八骠骑:
“这八位将军,哪一个不是百战之将?哪一个不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士?”
“他们在,本王在,苏州就在!”
“高俅不过是个靠踢球发迹的无赖,他手底下那些人,也不过是一群东京城的公子兵,就这些人也能在江南耀武扬威了?”
“我告诉你们!”
方貌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想踏进苏州城半步,除非从本王的尸体上过去!”
“你们是怕死的人吗?”
“不怕!”
城头上,终于有人嘶声吼了一句。
“不怕!不怕!”
吼声如同点燃的火苗,瞬间烧成一片,五万守军齐声呐喊,长矛重重顿地,刀剑拍击着盾牌,声浪震天,把城头那层沉重的阴霾,生生撕了个粉碎。
士气,高涨。
方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动,眼底深处那一抹隐忧,被他藏得严严实实。
就在城头喊声未歇之际。
城下,一骑缓缓从宋军阵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步子不快,走得极稳,马蹄踏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马上之人,一身青衫,头戴纶巾,腰间不佩刀剑,只在手里握着一柄羽扇,扇面轻轻摇动,他的面容清瘦,眉目疏朗,颌下三缕长须,随风微微飘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披甲,没有持兵。
可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独自走到离城墙数十丈远的地方,抬头望向那片黑压压的城头,竟没有半点怯意。
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城头上许多将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朱武勒住马,拱手朗声道:“城上可是方貌将军?”
方貌低头看着他,眯起眼:“你是什么人?”
“在下朱武,奉大宋太尉高俅之命,特来向方将军进一言。”
朱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上了城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托着送上去的。
“方将军,如今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十万铁甲,皆在此处。”
“城后太湖之上,水军已断了贵军与杭州的水道,将军若是想求援,一艘舟也出不去;若想退路,连一条小径也走不通。”
“苏州,已是一座孤城。”
他缓缓摇了摇手里的羽扇,语气不急不缓:
“将军是方腊之弟,身份尊贵,本不该死在这里。”
“可方腊以邪教聚众,裹挟百姓,占据州县,朝廷早已视之为叛逆,天兵所至,必将剿灭,将军若固守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苏州城中数十万生灵,也将为将军陪葬。”
“可若是将军识时务,开城归顺,太尉有言,保将军一家老小周全,保城中官吏将士原职不动,保城中百姓秋毫无犯,朝廷更有封赏,富贵绝不亚于今日。”
“昔日项羽拥兵百万,终死乌江;韩信一朝归汉,封侯拜将,流芳百世。”
“将军是聪明人,该怎么选,不必在下多说。”
“还望三思。”
他说完,微微拱手,静静望着城头。
一片寂静。
城头上,不少守军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望向方貌。
方貌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忽然,他仰起头,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笑声粗犷,带着浓浓的讥讽,在城头上滚来滚去。
“好一张利嘴!”
“朱武,你不过是高俅身边摇羽扇的一条狗,也敢在本王面前,说什么天命、什么识时务?”
“你说我哥哥方腊是叛逆?”
“放屁!”
“圣公顺天应人,兴兵吊民伐罪,江南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岂是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能随口污蔑的?”
“你们那个高俅,靠踢球攀附权贵,欺上瞒下,搜刮民脂民膏,不过是个无耻的小人!”
“想让我开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