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营地的注意力都被粮草营牢牢吸走了。
这正是苟正想要的。
他的嘴角缓缓扯了一下。
宋军的防备比他想象的更严,徐方才刚摸到粮垛就被撞个正着,足以说明对方早就料到了今夜的袭击。
可他们终究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一支不去烧粮、只为杀人的奇兵。
转过最后一座营帐。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巨大的营帐,比周围所有的帐篷都要高大,帐顶插着一杆猩红色的大旗,旗面在夜风里翻卷,一个斗大的“高”字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中军大帐。
苟正的呼吸微微一滞。
到了。
他蹲在一座营帐后面,借着阴影眯起眼睛望向那座大帐。
帐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把大帐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人都披着整齐的重甲,手持长枪与大盾,一动不动,面朝外,像一堵由钢铁与血肉铸成的墙。
足有一千人。
苟正的眼神凝了凝。
这是高俅的亲军卫,宋军里最精锐的一支,每一个人都是从百战之师里挑选出来的悍卒。
难怪他们能在这样的混乱里依旧纹丝不动。
此刻,亲军卫的统领本该是鲁智深。
可鲁智深昨夜死在了城内,现在还没有复活,亲军卫暂时由副统领李逵代为统率。
粮草营那边传来的喊杀声,他们早就听见了。
每一个亲军卫士卒都竖起了耳朵,握紧了兵器,神色紧绷,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个人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守住大帐。
守住里面的人。
在人群最前方,一个黑塔似的汉子提着一对板斧来回踱步。
李逵。
他身上的绷带还没拆干净,左腿包着厚厚的白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可那一双牛眼却瞪得溜圆,眼珠子一刻不停往粮草营的方向瞟。
“他娘的……”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大嘴一撇,满脸写着“憋屈”两个字。
粮草营那边打得那么热闹,他听得心都痒了。
那一声声兵刃的碰撞,一阵阵喊杀的声浪,像一根根细小的钩子勾着他骨头里的那股躁动。
他真想一斧头劈开眼前的人墙冲过去,痛痛快快杀个够。
可是,不行。
他现在是亲军卫的副统领。
鲁智深不在,如果他走了,谁来统兵?谁来守这座大帐?
主公还在里面。
这个念头像一道沉甸甸的缰绳,把他那匹几乎要脱缰的野马生生勒住了。
李逵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一会儿把板斧从左手换到右手,一会儿又扯扯身上的绷带,浑身像是长了刺,难受得不行。
“俺这副统领,当得真他娘的憋屈!”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嘟囔。
就在这时。
他身边一个亲军卫的什长忽然抬起手,指着前方,压低声音喊道:
“李统领!”
“你看!那边!”
李逵猛地抬头。
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营帐与营帐之间那一条条幽暗的缝隙里,一队队黑衣人影正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在火光下一个个面目狰狞,手里的兵刃闪着寒光,直扑中军大帐而来。
脚步声杂乱却又整齐,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李逵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嘴慢慢咧开了。
先是一道缝,然后越咧越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张黑脸上竟浮起一种近乎兴奋的狞笑。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好!”
“来得好!”
“他娘的,憋了半天,可算来了!”
他一抖手里的板斧,两道寒光在火光里一闪,扯着嗓子吼道:
“亲军卫听令!”
“守住大帐!”
“一个敌人也不许放进去!”
“杀——!”
“杀——!”
一千名亲军卫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手里的长枪齐刷刷向前一挺,盾牌轰然合拢,在大帐前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杀!”
“冲过去!”
黑衣人影与亲军卫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股洪流狠狠碰在一起,前排的盾牌被撞得粉碎,长枪刺进血肉,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一下子炸开。
场面立刻陷入了惨烈的混战。
苟正没有加入混战。
他蹲在一座营帐后面,借着帐篷的阴影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一片翻滚的人潮,一双细长的眼睛像毒蛇一样冷静而专注。
他的任务不是在这里杀敌。
而是找到那个缝隙。
找到一个能让他悄悄钻进大帐的缝隙。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亲军卫的阵型与战局的走势。
战斗中央。
李逵一开始还是很谨慎的。
他守在大帐前三步之内,板斧一挥劈翻扑上来的两个人,再一斧砍断第三人的手臂,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身后那座大帐。
“守住了!”
“别让他们靠近大帐!”
他一边杀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可是随着一个个敌人倒在他脚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那股熟悉的、热腾腾的、令他血脉偾张的味道渐渐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一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绷断。
他忘了自己是副统领。
忘了要守大帐。
忘了他身上那一道道还没愈合的伤。
他只记得,要杀。
“痛快!”
李逵一声狂吼,两柄板斧抡成了两团黑色的旋风,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野牛一头扎进了敌群中央,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断肢乱舞。
“来啊!”
“都来啊!”
“让爷爷砍个痛快!”
他一边疯狂挥斧一边哈哈大笑,笑声粗犷癫狂,像是一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在尽情宣泄着积蓄了许久的暴戾。
他身边的亲军卫被他这股疯劲一带也纷纷红了眼,跟着他往前冲,把原本严整的防线生生推出去一大截。
大帐前的阵型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松散了。
苟正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来了。
就是现在。
那个黑塔似的壮汉已经杀红了眼,把亲军卫的主力全都带到了战场的最前方,大帐前那道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苟正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下令,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只是对身后几个心腹轻轻做了个手势。
几个人立刻会意,悄然分散开,向战场的另一侧绕去,那里是一处亲军卫防守相对薄弱的角落。
苟正则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贴着帐篷的阴影,沿着混乱战场的边缘,一点一点向大帐摸近。
他的脚步很轻。
每一步都踩在战场喧嚣最响的那一瞬,借着刀枪碰撞的声音把自己的脚步声彻底淹没。
一丈。
两丈。
三丈。
他已经来到了大帐的边缘,帐篷的厚布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帐帘被一条粗绳系着垂下,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