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火星四散。
整个粮草营静得出奇。
徐方带着五百人,像一群贴着地面爬行的壁虎,悄悄摸到了粮草营的外围。
他伏在一道土坎后面,抬头望着那几堆篝火与围着火堆打瞌睡的士兵,嘴角缓缓扯起了一丝狞笑。
“这么松懈,看来宋军真的没有想到我们会突袭。”
他回头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百人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散开;一队奔向东边的粮垛,一队奔向西边,一队直插营地深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火油袋与火折子。
徐方亲自带着十几个人摸向最近的一垛粮草。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火折子。
只要再前进十步。
只要再给他十息。
“什么人?!”
一声暴喝毫无预兆地在黑暗里炸响。
徐方的头皮猛地一炸。
他霍然转头。
只见右侧的黑暗里,一道人影从粮垛之间闪了出来。
身披重甲,手持长刀,满脸冷峻,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寒星。
杨志。
杨志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
并不是巧合。
而是高俅早有防备,他避免方貌狗急跳墙,特意给杨志说粮草需要多加防护。
杨志不是个多话的人,可他从不敢把主公的话当作耳旁风。
所以当夜幕降临,营中将士大多入睡,粮草营外只留下几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守夜兵时。
杨志没有睡。
他提着刀,一个人在粮草营的外围一遍一遍来回巡视,每一处阴影,每一个拐角,都不放过。
他的耳朵敏锐如鹰。
就在刚才。
他隐约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不像是风。
也不像是夜行的野兽,那是许多人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的声音。
杨志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屏住呼吸,借着粮垛的阴影悄悄摸了过去。
下一刻。
他看见了。
黑暗里,一道道匍匐的人影正像一群贴着地皮爬行的蛇,缓缓逼近粮垛。
他们的手里握着火折子,腰间挂着火油袋。
“果然来了。”
杨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他一步踏出阴影,手中的长刀猛地一横,一声震彻夜空的暴喝炸了开来:
“什么人?!”
“杀!”
“糟了!”
徐方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发现了!
他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后退,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厉声嘶吼:
“动手!”
“放火!”
“杀了他!”
他身边十几个士卒同时扑向了杨志。
“当!”
杨志一刀横扫,劈飞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人;刀锋顺势一转,削断了第三人的手腕。
“敌袭!有敌袭!”
“敌军劫粮草了!”
杨志一边杀敌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喊叫,声音如雷,传遍了整个粮草营。
原本围着火堆昏昏欲睡的几个守夜兵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纷纷跳了起来,抄起兵器往这边冲来。
“有人烧粮!”
“快!敲锣!”
“当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整座宋军大营像一只被惊醒的猛兽,骤然苏醒。
营帐里鼾声戛然而止,一队队睡眼惺忪的士卒抓起身边的兵器冲出营帐;各营的将领高声喝令着集合,一队队士兵向粮草营的方向疾奔而来。
“杀!”
“护住粮草!”
“别让他们烧了粮!”
火把一支接一支被点燃,原本黑沉沉的营地转眼被映得一片通红。
外围,黑暗里。
甄诚正带着两千人埋伏在宋军大营的侧翼,等着徐方得手的信号。
忽然。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与震天的铜锣声。
甄诚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望向粮草营的方向,只见黑夜里火光一点点亮起,人声鼎沸,喊杀震天。
“不好!”
“徐方被发现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全军,随我冲!”
他拔出腰间的大刀,一声怒吼:“去救徐将军!”
“杀——!”
两千人如潮水一般从黑暗里涌了出来,扑向宋军大营,一路砍倒数个巡夜的哨兵,直扑粮草营的方向。
另一边,宋军各营的将士也已经反应过来。
杨志在粮草营前死死顶住了徐方的攻势,一边杀敌一边大声喝令:
“所有人,听令!”
“守住粮草营,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粮垛!”
“其余各营,分兵围堵!”
秦明、张清、董平等人闻讯纷纷披甲上马,率领各自的部下向粮草营方向增援。
整座宋军大营一下子沸腾了。
喊杀声、火光、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场面一片混乱。
在这混乱的浪潮之外。
一队黑衣人影静静伏在营地边缘一片低矮的灌木后面。
苟正蹲在最前面,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他看着粮草营的方向,看着那一片翻滚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早就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
徐方才刚摸到粮垛就被人撞个正着。
这说明宋军早有防备。
他们也许一开始就料到了今晚会有袭击。
可是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苟正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他看了看粮草营那边乱成一团的场面。
宋军的各营都在往那边增援。
整座营地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被那一处吸走了。
而营地的中央。
那座最大的帐篷,高高竖着一杆“高”字大旗的中军大帐。
此刻守卫必然空虚。
苟正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乱。
越乱越好。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既然烧粮注定不会太顺利。
那就赌一把更大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千名黑衣人影,声音低沉却冷厉:
“徐将军那边被缠住了。”
“咱们不能再等。”
“趁着现在宋军大乱,直扑中军大帐!”
“目标只有一个——”
“杀高俅!”
“是!”
一千人齐声低喝,没有一丝犹豫。
苟正一挥手,如一只从暗处掠出的黑豹,率先窜了出去。
一千道黑影紧随其后,沿着营帐之间狭窄的缝隙,借着火光与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营地的中心疾奔而去。
营地深处,火光摇曳。
粮草营方向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铜锣声、号角声混杂着刀枪碰撞的脆响,像一锅煮沸的水,把整座宋军大营搅得天翻地覆。
一支黑衣人马却在这片喧嚣里走得出奇安静。
苟正伏着身子,借着营帐与营帐之间狭窄的缝隙,一寸一寸向前摸去。
他身后一千名黑衣人紧紧跟随,脚下的布鞋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一路上他们躲过了几队匆匆赶往粮草营的宋军士卒。
那些人满脸慌乱,手里提着兵器,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护粮!护粮!”,从他们藏身的帐篷后面擦肩而过,竟没有一个人往旁边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