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福见众人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白日里宋军人多势众,我们开城迎战必败无疑。”
“可夜里不同。”
“夜战,人多反而是累赘,军队在夜里行动不便,指挥困难,一旦被袭击极易陷入混乱。”
“我们可以选一批精锐趁着夜色悄悄出城,直扑宋军的粮草大营,一把火烧个干净。”
“若是运气好,还能直接摸到中军大帐,刺杀高俅。”
“他们十万大军若是没了粮,又没了主帅,必然军心大乱。”
“到那时,他们只能撤兵。”
“苏州之围,不攻自解。”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屋里一片寂静。
随后。
“好!”
甄诚一拍巴掌,兴奋得满脸放光:
“这办法好!”
“比开城硬拼强多了!”
张威、徐方也纷纷点头。
郭世广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
“……确实不错。”
“至少比直接开城迎战要强上许多。”
屋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在这一刻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线光。
只有苟正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阴影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在邬福的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他的心里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个办法实在太像一根救命稻草了。
在所有路都被堵死的时候,任何一线可能的希望,都足以让人奋不顾身扑过去。
方貌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邬福身上停留了很久,一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光。
他缓缓直起身子,眼里所有的颓败都在这一刻被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取代。
“好。”
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就这么办。”
他一掌拍在榻沿,声音陡然拔高:
“宋军昨日攻城一夜,人困马乏,伤亡惨重,此刻必然疲惫不堪。”
“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今夜会主动出击!”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方貌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榻,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可那股久违的杀伐之气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抓起立在榻边的那杆方天画戟,戟尖在昏暗的屋子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传令!”
“全军整备!”
“挑选五千精锐,务必是最能战、最敢拼的!”
“今夜,三更,出城!”
他环视屋内六人,一字一句,声音如铁:
“目标——”
“烧粮!”
“杀高俅!”
屋里,六个骠骑同时抱拳,齐声应道:
“遵命!”
声音震得屋梁嗡嗡作响。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整座苏州城染成了一片血红。
夜色渐深。
苏州城头的更鼓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地敲过,三更将至。
城东一段偏僻的城墙下,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微弱的月光里像一层泛白的纱。
一根根粗麻绳从垛口垂了下去,无声地搭在城墙外侧。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五千名精锐一个接着一个,顺着绳索贴着城墙,悄无声息地往下爬。
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穿皮甲与软甲;兵器用布裹着,战靴换成了软底的布鞋;腰间别着火折子与火油袋,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削好的木棍,防止出声。
他们不敢开城门。
开城门,吊桥放下,铁链转动,每一声都会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方貌站在城垛后,一言不发。
他换了一身漆黑的劲装,没有披甲,手里也没有拿画戟,只是静静地看着一队队黑影如同夜里出洞的蚂蚁,从城墙上滑下,涌入夜色。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
赌赢了,烧了宋军的粮,杀了高俅,苏州之围可解。
赌输了。
他不愿去想赌输了的后果。
最后一个士卒顺着绳索滑下城墙,消失在对岸的黑暗里。
河面上只剩下微微摇晃的绳影,与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芦苇。
方貌在城头站了许久。
直到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吩咐身边的亲兵:
“把绳索收了。”
“是。”
“传令,各处城墙加倍戒备。”
“不得有任何疏忽。”
“是!”
他转身踏上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城墙,回到城中的偏室,坐在案前,点起一盏孤灯,静静地等着消息。
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城外,黑暗里。
五千精锐在一片荒废的田埂后悄悄集结。
月色黯淡,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徐方蹲在最前面,熊皮战甲被他换成了一件深色的短甲,腰间挂着那杆三尖两刃枪的枪头,枪杆则拆开背在背上,方便行动。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压低声音,沉声道:
“各位。”
“今夜之事,成败就在此一举。”
“我带五百人直插宋军粮草大营,一把火烧个干净。”
“甄将军率两千人在外围接应,一旦我这边得手,你立刻策应,把宋军往外引。”
“邬将军率一千人在后方居中策应,随时增援任何一边。”
“郭将军已提前勘定了退路,一旦得手,所有人按原路撤回苏州。”
“若有落单,务必保命,不得恋战。”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苟正身上:
“苟将军,你带一千人先跟着我们,等粮仓起火之后,宋军大乱,再杀进中军。”
“明白。”
苟正淡淡应了一声。
他的脸隐在夜色里,一双细长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像一根细细的刺,一直扎在那里。
他总觉得这个计策不会太顺,可是他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方貌已经没有退路,这座城已经没有退路,他们这些人更没有。
既然躲不过。
那就只能往前冲。
“出发。”
徐方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五千人如同一群在夜色里潜行的狼,分成数股,悄然没入了黑暗。
宋军大营。
夜,已深。
经过白日的休整,十万大军大部分早已沉沉睡去。
营帐里鼾声此起彼伏,士卒们抱着兵器,和衣而卧,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之后难得的松弛;昨夜那一场血战,让所有人都累坏了。
只有营道之间隐约有巡夜的士卒提着灯笼来回走动,脚步声被夜色吞得很轻。
营地的最后方是粮草大营。
数百顶粮草帐一排排整整齐齐延伸出去,中间堆着一垛垛用油布苫着的粮袋,在黑暗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粮草营外,几堆篝火还在噼啪燃烧。
几名守夜的士兵围坐在火堆旁,裹着毯子,抱着长枪,一个个眼皮打着架,脑袋一点一点,困得几乎要栽进火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