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死寂。
方貌愣住了。
这几个名字他不是没有听过。
尤其是林冲,那个曾经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后来投到高俅麾下,一路拔擢,如今已是高俅手下数一数二的统兵大将,枪法冠绝一时,早已名震天下。
还有关胜,那个使一口青龙大刀的猛将;呼延灼,一对铁鞭打遍北地无敌手;史进,九纹龙;索超,急先锋。
每一个都是在天下间有名有号的人物。
放在任何一个势力里,都是要供着、敬着的镇军大将。
可是现在,他们一个不剩,全都死在了苏州城里。
死在了一座粮仓前。
方貌怔怔地坐着,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不通。
他实在想不通。
高俅为什么要这么做?
烧粮固然是一步好棋。
可是那样的事,随便派几个精通潜行的细作不就够了吗?
为什么要把这些足以统领数万大军的将领一次派进城来?
他们每一个人在战场上都是能够改变局势的存在。
而现在,他们却为了烧几座粮仓,把命全丢在了这里。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得惊人。
方貌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烟尘笼罩的天空。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近乎茫然的光。
如今这些人都死了。
那么接下来的仗,高俅还能让谁统兵?
方貌下首的徐方抬起了头。
这位飞熊大将军素来以蛮力与悍勇着称,一身熊皮战甲如今沾满了血与烟灰,满脸虬髯也被火燎去了几缕,看上去格外狼狈。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个擅长开口的人。
在沙场上,他可以一个冲锋砸穿敌阵;可在这样的场合,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的嘴笨得像块石头。
可是再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
徐方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起身抱拳,粗声粗气地问了出来:
“殿下。”
“粮食被烧了。”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方貌猛地一震。
像是被这句话从一场噩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重新摁回了冰冷的现实。
是啊。
怎么办?
他一遍一遍问着自己,却从来没有想出过答案。
方貌靠在榻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在想。
想那一夜,想那三座烧成灰烬的大仓,想那剩余一个月的存粮,想城外那十万虎视眈眈的大军。
一遍,又一遍。
所有的路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守?
守不住。
没有粮就是慢性自杀,一个月之后,城里的人不用宋军攻,自己就会饿死,要么哗变。
降?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光。
不可能。
他是方腊的亲弟弟,是南国的大将军,一旦开城投降,不说宋军肯不肯放过他,就是方腊那边也不会饶他。
等援兵?
水路被封,一只小舟都放不出去,杭州那边又怎么知道苏州已经到了绝境?就算知道了,等援军赶到,只怕也早就来不及了。
一条,一条,路,被堵死。
最后只剩下那一条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路。
他的指节停住了。
方貌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粮草不够,”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等便只能开城冲杀了。”
屋里,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殿下……”
一个声音艰难地响了起来。
是飞豹大将军郭世广。
他年纪比其他几人略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是八骠骑里最擅长算计与谋划的一个。
他慢慢站起身,对着方貌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忧虑:
“殿下,末将不是怕死。”
“只是如今宋军的人数是我军的数倍。”
“咱们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城墙,是壕沟,是居高临下,是滚木礌石。”
“有了这些,咱们才有一战之力。”
“可若是开了城门冲出去与他们野战……”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有再说下去。
可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那是十死无生。
五万人对十万人,没有城墙,没有地利,甚至没有足够的粮食撑起一场持久的血战。
冲出去的不是军队。
是一群饿着肚子、红着眼去送死的人。
方貌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苦涩。
“这个道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郭世广脸上,嗓音低沉,“我们都明白。”
“可是如今这个局势……”
他没有说下去。
屋里,一片沉默。
局势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
明知是死路,也只能往下走。
“那就跟他们拼了!”
一声粗暴的低吼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的甄诚。
这位飞山大将军生得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一双铜铃大眼,脾气火爆得像一桶随时会炸的火药。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刘赟死了,昌盛死了,粮仓烧了,他们被人堵在城里像一群等死的羔羊,换成是他,早就想冲出去跟那帮宋狗拼个你死我活。
“殿下!”
甄诚一拍大腿,噌地站了起来,满脸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
“与其在这里等着饿死,不如拼了!”
“咱们五万人,就算只能杀他们一半,也不亏!”
“末将愿为先锋,第一个杀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声,一个声音冷静地响了起来:
“不可。”
所有人同时转头。
站起来的是飞天大将军邬福。
他身形不算魁梧,面色白净,一身青色战袍,腰间悬着一口细长的佩剑,倒像是个读书人,而不是个征战沙场的大将。
可这个人在八骠骑中却是最让人看不透的。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潭深水。
一说话,往往是在最关键的时刻。
甄诚被他一句“不可”顶了回来,顿时大怒:
“你说不可?!”
“那你说,怎么办?!”
“就这么窝在城里等着被饿死吗?”
“好了。”方貌抬了抬手,止住了甄诚的咆哮。
他转过头盯着邬福,眼神锐利如刀:
“邬福。”
“你说不可。”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这一问,几乎带着质问的意味。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邬福身上。
邬福没有慌。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方貌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出奇:
“殿下,末将确有一计。”
“说。”
“既然宋军能派人进城烧我们的粮。”
邬福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烧他们的粮?”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屋里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一亮。
甄诚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郭世广眉头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张威、徐方也不约而同直起了身子。
是啊。
他们一直被“守”与“冲”这两个死局困住,却从来没有想过反过来把对方的刀原样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