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没好气地瞪着他,眉毛倒竖,嗓门比他还大:
“干嘛?”
“洒家还要问你干嘛!”
“你这个副统领是怎么当的?!”
“竟然让敌人摸进了主公的大帐!”
“什……什么?!”
李逵一下子愣住了。
他手里还捂着被打疼的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敌人……进了大帐?”
“你说……什么?”
“你自己没长眼睛吗?”鲁智深用禅杖指着大帐的方向,咬牙切齿:
“那个飞云什么的早就摸进去了!”
“若不是洒家几个复活得及时,主公此刻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
可李逵已经听明白了。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回想起来。
刚才一开始他确实是守着大帐的,可后来杀着杀着,他便杀红了眼,只想着痛快砍杀,一头扎进了人群里,把守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竟然把主公一个人丢在了大帐里。
李逵浑身一震,一张黑脸吓得惨白,嘴唇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主、主公……”
“主公没事吧?!”
“你说呢?”
鲁智深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瞥着他:
“要不是我们及时复活,现在你该去给主公收尸了。”
“轰——”
李逵脑子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后怕与愧疚。
“俺……俺该死!”
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转身拔腿就往大帐冲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撞倒了两个亲军卫也浑然不觉。
“主公——!”
“俺错了——!”
“俺来请罪了——!”
洪亮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在夜色里远远传开。
鲁智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心里暗暗嘀咕:
难怪主公不让这家伙上阵杀敌。
这一杀起来什么都忘了,真要误起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拎起禅杖扛在肩上,转身走向那一片还在冒着热气的战场。
夜风掠过,吹起他僧袍的一角。
远处,粮草营前,火光冲天。
铜锣声、号角声、喊杀声在夜空下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杨志与徐方已经战到了一处。
刀光,枪影,交错翻飞。
杨志手中的祖传宝刀沉稳老辣,一刀劈下带着山岳般的压力;徐方的三尖两刃枪则大开大合,一枪刺出势如猛虎,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当!”
“当当当!”
火星四溅,每一次碰撞两人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三十合,五十合,七十合。
竟是一时不分胜负。
杨志的心里掠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南国八骠骑里这位飞熊大将军竟有这般凶悍的蛮力,枪法虽然粗,却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若是换了寻常将领,只怕早已被他震得兵器脱手。
徐方同样不好受。
他是出了名的力大无穷,在八骠骑里几乎没有能在力量上压制他的人。
可眼前这个面色青黑、神情冷峻的宋将,刀法稳得像一座山,不管他怎么冲、怎么砸,总能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心里渐渐焦躁起来。
因为周围的形势在一点一点恶化。
宋军反应过来了。
四面八方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起,一队队披甲持枪的宋军士卒从各个营帐里涌出来,层层叠叠把徐方带来的五百人围在了中间。
“杀!”
“护住粮草!”
“别让他们再放火!”
喊声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徐方的五百死士虽然悍勇,可终究寡不敌众,被人潮一圈一圈围了起来,阵型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他们并不是没有战果。
就在杨志被徐方缠住的这片刻工夫里,那些散开的死士已经趁乱点燃了几处粮垛。
火光在粮草营里腾起,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宋军的士卒一边围杀敌人一边拎着水桶扑向火场。
可让徐方没想到的是。
这几处火烧起来之后竟然没有蔓延开。
粮垛与粮垛之间隔着宽阔的空地,每一处粮仓都是独立的,火烧了一座便到此为止,丝毫没有牵连到旁边的那座。
这是杨志早有准备的。
高俅早有预防敌军烧粮,他下令让杨志把粮草营里原本连成一片的粮垛拆开,重新分成了好几处,彼此间隔十几丈,又在每处之间挖了防火的沟渠,备好了水缸与沙土。
他当时只是想着“防患于未然”。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火光虽然看着吓人。
可实际烧掉的不过十分之一二的粮草。
徐方眼睁睁看着那几处火被宋军一桶一桶水、一铲一铲沙迅速压制下去,心里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千辛万苦从城里爬出来。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摸到宋军粮草大营,结果只烧了这么点?
被围在垓心,丢了这么多弟兄?
“混账!”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位飞熊大将军本来脾气就火爆,一旦被点着便再也压不住。
他一声怒吼,枪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
“杀!”
“杀了你!”
三尖两刃枪一枪接着一枪疯了似的往杨志身上招呼,不再有任何防守,每一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杨志只觉得压力骤增。
对方的每一击都带着要把他连人带刀一起砸碎的狠劲,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奇怪的是,他的嘴角却缓缓扯出了一抹笑。
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
一个人越急越躁,破绽就越多。
徐方这样不要命地猛攻看似凶狠,实际是把自己的防守全都丢掉了。
他需要的只是等。
等一个破绽。
“当!”
又是一枪狠狠砸在刀身上,杨志借势向后退,脚步微微踉跄,像是被逼到了极限,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空档。
徐方眼睛一亮。
“去死!”
他大喝一声,枪尖一抖直取杨志的胸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一枪终结战斗。
可就在他枪势用老、重心前倾的那一瞬。
杨志的刀动了。
那一刀快得像是从黑暗里窜出的一道闪电。
“嗤——!”
一道寒光划过。
徐方只觉得右臂一凉。
紧接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肩头炸开。
他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的右臂连着那杆三尖两刃枪齐肩被削了下来,鲜血如喷泉一般从断口涌出,那截断臂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
徐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剩下的一只手死死捂住断臂的伤口,指缝间鲜血不断涌出。
他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他知道自己完了。
再这样战下去,他必死无疑。
“撤!”
他咬着牙嘶声大喊:
“撤!全军撤!”
“快撤!”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传遍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