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最右边。
一个瘦小的身影,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帐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苟正的脸上。
时迁。
“咣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响。
苟正的长刀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在帐中回荡。
他毫无察觉。
他的脸在短短一息之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点,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这七个人。
他认得他们。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可是现在。
他们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呼吸,心跳,体温,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
不是幻觉。
不是梦。
苟正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最右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时迁。
那个最早闯进苏州城的探子。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夜,在那条死巷里,瘦小汉子在他面前服毒自尽,他睁着眼睛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他亲眼看着他死的。
那具尸体是他亲手让人搜了身,又让人抬走的。
可是现在。
这个人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眼睛在转,他比在城里时更像一个活人。
“鬼……”
苟正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破碎的音节。
“鬼……鬼啊……”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枯叶,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一步一步向后退,后背撞在帐壁上才勉强没有瘫倒。
“你们……”
“你们不是……”
“你们……死了……”
“我亲眼……亲眼看着……”
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得几乎咬不住自己的舌头,牙齿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把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他一生征战,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死状,从没怕过什么。
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对死亡被彻底推翻的恐惧。
他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去明白。
七人同时转身,面向高俅。
“扑通!”
七个高大的身影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整齐铿锵:
“属下,参见主公!”
高俅站在案前,看着面前七个跪倒的身影,眼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可那温和只持续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贴着帐壁瑟瑟发抖的苟正身上,声音平静却冰冷:
“杀了他。”
没有多余的话。
“是!”
七人起身。
鲁智深把禅杖往肩上一扛,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正要上前。
“且慢。”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最右边响了起来。
时迁笑嘻嘻往前一步,对着鲁智深拱了拱手:
“鲁将军,这一刀让给我吧。”
“上次我可是在他手下吃了亏。”
鲁智深挑了挑眉,哈哈一笑,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你的仇你自己报!”
时迁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慢悠悠走向苟正。
苟正看着他一步一步逼近,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里满是恐惧,他想后退,可背后已经是帐壁;想反抗,可手脚软得抬不起来。
连那把掉在地上的刀,他都没有勇气去捡。
他早已没有一丝斗志。
时迁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歪着头打量着这张惨白的脸,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同一位旧相识打招呼:
“苟将军。”
“又见面了。”
苟正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时迁笑了笑。
手腕一抖。
寒光一闪。
“嗤——”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苟正的咽喉上绽开,血顺着脖子喷涌而出,溅在帐壁上,染红了一片。
苟正睁着惊恐的双眼,两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沿着帐壁缓缓滑落,最终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飞云大将军,死了!
死在了他最想杀的人的大帐里。
死在他亲手杀死的那个细作手里。
帐内,一片安静。
高俅缓缓走到七人面前,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这次,辛苦你们了。”
七人同时抱拳:
“为主公效命,不敢言苦!”
高俅摆了摆手,笑意微微收敛:
“你们在城里究竟经历了什么,烧了几座粮仓,我心里有一堆话想问。”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抬眼望向帐外那隐隐传来的喊杀声,神色一凛:
“外面有敌袭。”
“你们先去把他们解决掉。”
“是!”
七人齐声应下。
鲁智深一把抄起禅杖,咧嘴笑道:
“洒家刚复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林冲、关胜、呼延灼、史进、索超、时迁也纷纷提起兵器,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帐帘一掀。
七道身影如七支离弦的箭冲入夜色。
帐外,战斗早已进入一边倒的局面。
李逵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在敌群里横冲直撞,两柄板斧抡得如同风车,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横飞。
他浑身浴血,眼睛赤红,口中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根本没有能挡他三合。
那一千黑衣死士在他与亲军卫的夹击下已经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也已是溃不成军。
就在此时,帐帘掀开,七道身影杀了出来。
“洒家来也!”
鲁智深一声大吼,禅杖一抡,砸翻三个敌人。
林冲蛇矛如龙,一矛刺穿一人咽喉;关胜大刀劈下;呼延灼双鞭翻飞;史进刀光如电;索超金蘸斧劈开一片血雨;时迁则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在人群里穿梭。
专挑落单的敌人下手。
七个刚刚复活的人一加入,战局的天平彻底倾斜。
不过片刻之间。
那一千名来袭的黑衣死士便被砍杀殆尽。
满地尸体。
血浸透泥土。
夜风吹过,只剩浓重的血腥味。
“呼——”
李逵拄着板斧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上却带着酣畅淋漓的笑意。
他抬起头,正要招呼亲军卫清点战场。
忽然,眼睛一亮。
他看见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扛着一条水磨禅杖,满脸络腮胡,正在擦拭禅杖上的血。
“鲁大哥!”
李逵大喜,一把扔下板斧,咧着大嘴,大步冲了过去,满脸兴奋,张开双臂,像是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复活了!哈哈哈......”
“啪!”
话刚说完,鲁智深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声音清脆响亮,拍得李逵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眼前金星乱冒。
“哎哟!”
“你干嘛打俺?!”
李逵捂着脑袋,一脸委屈,瞪着牛眼,满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