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有人。
苟正屏住了呼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战场上那一片血与火交织的混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边。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轻轻一顶，刀出鞘半寸，寒光隐没在掌心。
下一息。
他身形一闪。
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贴着帐帘的缝隙，无声无息钻了进去。
帐内。
光，很亮。
不是外面那种摇曳的火光，而是数盏油灯同时点着的温和而稳定的光。
苟正一脚踏入，反手把帐帘轻轻合上，整个人贴在帐壁的阴影里，目光迅速扫过整座大帐。
他的瞳孔在下一瞬猛地一缩。
帐中很静。
静得不像是处在一场混战的中央。
外面的喊杀声隔着厚厚的帐布传进来，变得闷闷的，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大帐的正中摆着一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宽松的常服，没有穿甲，没有佩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坐姿从容，甚至有几分的闲适，一只手搭在案上，另一只手托着一盏茶，面前摊着一卷舆图。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一身劲装的女子，眉目英气，手里捧着一把白玉酒壶，正在往他面前的酒盏里缓缓斟酒。
酒，一线如丝，落入盏中，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整个画面宁静得近乎荒诞。
仿佛外面的杀声震天与他们毫无关系。
苟正怔住了。
他的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却一时间竟忘了拔出来。
案后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帐门边那个一身黑衣、满身杀气的不速之客，眼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你是南国八骠骑中的一人？”
“报上名来。”
声音不高，也不急，像是在问一个来访的客人。
苟正的喉咙微微动了动。
他认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高俅。
大宋太尉，十万大军的统帅，如今天下间最让方貌咬牙切齿的人。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坐在这里。
没有亲卫，没有披甲，甚至连一柄刀都没有放在手边。
苟正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陷阱？
不，不可能。
外面是一场真正的厮杀，大帐前那千名亲军卫已经被李逵带着冲了出去，帐中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子。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
为什么他会这么镇定？
苟正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高俅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一双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不出任何波动。
可苟正在沙场上厮杀了多年，见过太多装腔作势、强撑场面的人。
他很清楚。
这种平静，往往是装出来的。
“虚张声势。”
他在心里冷冷地下了判断。
高俅一定是在故作镇定。
他怎么可能不慌？
外面杀声震天，粮草大营被袭，亲军卫与敌人厮杀成一团，而他一个手无寸铁的主帅眼睁睁看着一名杀气腾腾的敌将闯进了大帐。
换了任何人此刻都该吓得魂飞魄散。
他之所以还能坐得住，不过是在拼命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他的心里一定早已慌得不行。
那只托着茶盏的手说不定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苟正的嘴角慢慢扯出了一抹冷笑。
他缓缓把刀抽了出来。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青光。
“高太尉，果然好胆色。”
他一步一步向案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弄：
“死到临头，还能这般镇定。”
“只可惜……”
他停在案前三步之外，刀尖缓缓抬起指向高俅的咽喉，一字一顿：
“装得再像，也改变不了你今夜要死的事实。”
“呵。”
苟正冷哼了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随即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向案后扑了过去！
“杀——！”
刀光如匹练一闪，直取高俅的颈项！
这一刀，快，狠，毫无保留。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刀锋落下的前一瞬闪身挡在了高俅身前，双刀交叉，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击。
火星四溅。
苟正的刀被震得向上一荡，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方才一直立在案旁斟酒的女子。
此刻她手里的白玉酒壶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寒光闪闪的鸳鸯双刀，眉目间那一抹柔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股冷冽的杀气。
扈三娘。
她挡在高俅身前，一步不退。
苟正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越过扈三娘的肩头落在案后那个依旧坐着的男人身上：
“高太尉。”
“你就这么躲在一个女流之辈的身后？”
“堂堂大宋太尉，十万大军的统帅，到了生死关头竟要一个女人替你挡刀？”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在大帐里回荡。
高俅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笑。
那笑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表演一出无关紧要的戏。
苟正的笑声戛然而止，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个笑。
扈三娘却听不下去了。
她可以忍受别人辱骂她。
可她绝不能容忍有人当着她的面羞辱她的夫君。
“找死。”
两个字从她齿缝里挤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息，她动了。
双刀一前一后如两道银色的闪电，一刀直取苟正的咽喉，一刀横扫他的腰腹，出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刀影。
“来得好！”
苟正一声低喝，长刀横架格开上路一刀，侧身躲开下路，反手一刀劈向扈三娘的肩头。
“当！”
扈三娘双刀交叉挡住，脚下轻轻一旋，如燕子穿林转到苟正的侧后，刀锋贴着他的背脊划过，带起几缕断发。
苟正心头微微一惊。
好快的身法！
他没有想到这个一直被他当作“花瓶”的女人竟有这样凌厉的身手。
两人在这座并不宽敞的大帐里杀作一团。
刀光翻飞，寒芒纵横。
案上的烛台被刀风扫得摇摇欲坠，火苗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像两只纠缠在一起的巨兽。
“叮叮当当当——！”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如雨点。
十合。
二十合。
三十合。
两人竟然不分上下。
扈三娘的双刀灵动如蝶，攻守兼备，每一刀都刁钻狠辣，专找对方的破绽；苟正的长刀则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一股沉稳的杀气，把她的攻势一一化解。
苟正一边挥刀一边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南国八骠骑中以“快”与“阴”着称的飞云大将军，沙场上厮杀了数年，死在他刀下的名将不下十数人。
